要看一片白是天落的还是人撒的,得找一个看天看了一辈子的人。
陆峰一个上午问下来,问到城西河边上一位姓谷的老人。
谷老七十九,打鱼的。人不打鱼好些年了,可河还在他门口。他一辈子看两样东西:天和水。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涨水,他不用看报纸。
他被扶到院里坐下,听明白来意,没推辞。
看雪,三样。他伸出手指头,一条一条摆开。
头一样,看风。天上落的雪,顺着风铺。迎风那一面厚,背风那一面薄。人撒的白,撒得匀——匀得像面缸,不认风。
第二样,看草尖。天上的雪是从上头压下来的,草尖会被压弯,压得头朝下。撒的白从上头倒下来,草站着不动,白只在草根那儿堆。
第三样,看脚印。
老人说到这儿,歇了一口。
脚印压在雪上,脚印的边会翻起来,破开雪面。脚印先有,雪后落,脚印里就积着一层白,紫的。
哪一样,都跑不掉。
上午十点,几个人去了城西那条沟。
沟早废了。两边荒草长到人腰高,草叶全枯了,风一过,哗啦地响。沟底没水,只有一层旧泥。那年冬天就在这里。
沟沿上,那一片白还在。
它铺得齐齐整整,一尺来宽,顺着沟沿往前走了二十来步。太阳没出来,天阴着,那白看着有点发灰。
苏沉站在沟边,没往前走。
他的手,插在袖子里,攥着。八年了。他一次没来过这个地方。他只知道有个地方,别人告诉过他。他一直没来。
他盯着那一片白看,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了,自己在想什么。
他想蹲下去,伸手,摸一下。
只要摸一下,就算是了。接了,那一片就是有主的了——按昨天立的规矩,有主的雪,不是天落的。
他只要伸手,这一场就算破。这是他清清楚楚知道的。
可他伸手的那一瞬间,还有一件事,也是清清楚楚的。
摸了,就等于他了。
而受还人那一格,纸上写着他的名字。
砚公在他身后,不识趣地开了口。
苏沉。
你想的,我知道。
苏沉把牙咬住。
手别动。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身影蹲下去了。
糯糯跟着来了。她也被抱到了沟边。她听不懂什么叫受还人,她只知道,这是妈妈说过的那个地方——爸爸每年跟她说一句你妈走的那天,下雪,说的就是这儿。
她蹲下去,两只小手伸向那一片白,想去抓一把。
苏沉整个人扑过去,把她的手抓住,往回一收。
父女俩,一高一矮,蹲在沟边,两个人的手都僵在半空。
糯糯被他攥着,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起头,看爸爸。她那双眼睛黑黑亮亮的,什么也没说,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摸,这不是妈妈的地方吗。
苏沉缓了口气,把她抱着站起来,退了两步。
谷老这才慢慢挪到沟边。
他没蹲。他就站在那儿,先眯着眼睛,抬起头看了看天。
风从西北走的。他说,这沟是东南西北向的。
他从脚底下捡了一根枯枝,伸到那一片白上,轻轻拨了一下靠沟沿的那一道。
白面底下,草站着。一根一根,直挺挺地立着。
你看。老人说,草直的。
他把枯枝又往中间拨了一下。中间那一片,白得匀,一点不认风。他顺着沟沿看过去,两头一样厚,当中一样厚。
天上的雪,不会这么匀。
老人直起腰。
撒的。
陆峰蹲下去看脚印。
脚印从河堤底下上来的,大,是一双成年男人的鞋。鞋底花纹很深,是那种市面常见的胶底鞋。走到沟边,撒完了,往回走。走到堤底,脚印拐了个弯,钻进一片被踩塌了的苇子里。
那一片苇子底下,压着一只布口袋。
口袋是半开的。里头剩了小半袋白,白里掺着一点很细的晶体——不是雪,像粗盐碾的。口袋边还有一双胶鞋,鞋底花纹跟地上的脚印,一合就上。
砚公把那口袋提起来,掂了掂。他没说话,把它放下了。
留神。他说,别伸手抓一把。
回到城里,陆峰顺着鞋底花纹和布口袋这条线,一天不到的工夫,就把人找着了。
是个打零工的小伙。姓崔,二十出头,人很老实,脸晒得黑。
他被人领来时,先是懵的。他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搓膝盖,搓了半天,才把事情说出来。
我不是偷。他先说了这一句。
前天有个人,在城口子上找我。给我一张单子,一百块钱,让我按单子办事。
第一桩,就是那个沟边。让我半夜把袋子里的白撒一溜,撒二十来步。
我问撒这个干啥。他说拍东西用。
我哪知道这是干啥的。
陆峰把布口袋推到他跟前。
是你撒的?
小崔低头看了看那袋白,点头:是我。
砚公这时候在屋角开口了。他说话很慢。
你写一行。
小崔抬头:写啥?
那一片白,是我撒的。
写完,按个手印。
小崔不明所以,但他知道撒那些白也没犯什么大罪。他伸手拿了笔。
他字写得歪。一行写完,七个字的笔画都快连到一块儿。写完他抬起手,蘸了印泥,把那行字后头按了自己的印。
砚公走过去,看了一遍。看完,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了一下,收起来。
行了。
陆峰拉着他,低声问:这算破了吗?
破了。砚公说,从今天起,那一片白,有主。
是他的手撒的。
有主的东西,不是天落的。
它拿这片白当还期——这一笔,落不成了。
小崔还在旁边坐着,听到落不成三个字,愣了一下,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们……说的啥呀?
没人答他。砚公反倒看了看他。
你那个单子呢?
没带身上。小崔摸了摸兜,那人说,办完了给他看一眼就行。上头还有一桩。
陆峰的手立起来了:还有一桩?
嗯,写着第二处。小崔皱着眉想,那人还特意叮嘱,第二处得更当心,别撒偏了。
撒偏了?
小崔把那只兜翻出来,又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他说第二处,要撒在会有人伸手的地方
屋里静了一下。
哪地方?陆峰问。
单子上没写地名。小崔说,就写着那么一句。
我问他:啥叫会有人伸手的地方
小崔把头低下,回忆着那句话。
他说——你们城里,谁看见白会伸手,就往哪儿撒。
砚公站在屋角,一动不动。
他慢慢开口。
你想想。
这城里,谁看见白,最会伸手?
陆峰的脸,一点一点绷起来。他明白了。
小孩子。
冬天里,第一场雪落下来,谁家的娃,会站在门口,伸着手,仰着头,等着雪落在手心里?
糯糯的班上,就有三十多个。
砚公把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屋外的冷风。
这一桩,比沟边那一桩,狠十倍。
沟边没人。撒在沟边,只要咱们不去碰,就破了。
可娃伸手,是娃天生的。
你把嘴说破了,停一下,娃看见白,也还是伸手。
苏沉抱着糯糯,站在门边。糯糯听见了两个字。
她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
她把两只小手,慢慢地,往身后一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