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过后,沈府上下的年味越来越浓了。
厨房里整天飘着蒸糕炸丸子的香气,丫鬟们换了新窗花,廊下挂起了红灯笼。
沈蘅每天坐在院子里看春芽和秋穗忙进忙出,偶尔被三哥拉着去前院看贴对联,又被柳清香叫去试新衣裳。
可她的心思一直没离开过那张网。
老刘被带走之后,她让春芽去东市绕了两回,看看瑞锦坊的动静。
春芽回来说瑞锦坊照常开门,掌柜孙永福照常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不出什么异常。
文翰斋、锦云阁、永安巷也都安安静静的,像是那张网沉入了水底。
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沈蘅在廊下坐着剥橘子,春芽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让她意外的人——五叔沈守信。
五叔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厚绸棉袍,外罩一件同色的半袖短褂,脚蹬一双黑面厚底靴,衣料平整厚实,一看就是新做的冬衣。
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在廊下站定,拍了拍肩上的雪,看了沈蘅一眼:“蘅儿,我昨天在东市碰见一个人。”
沈蘅放下橘子:“什么人?”
“你说过那个穿深蓝短衣的人,秋天的时候在老刘去过的那些铺子附近出现过。”五叔压低了声音,“我昨天在东市街口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个子不高,偏瘦,低着头走得很快,身形跟你说的那个人很像。”
沈蘅坐直了身子:“他往哪边走了?”
“东市往南,崇文巷那个方向。”五叔说,“我跟了一段,他没进文翰斋,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沈蘅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崇文巷的方向,文翰斋的巷口。
哪怕不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一眼,也说明他还在盯这一片。
她想了想,问五叔:“他有没有发现你?”
“应该没有,我隔了半条街,他走得快,没回头。”
沈蘅点点头,没再追问。
五叔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就走了。
沈蘅送他到院门口,看他走进暮色里,才慢慢关上门。
回到屋里,沈蘅坐在床边把那根青色线头又摸出来看了看。
线头还跟以前一样,细韧,青色,带着一点粗糙的纹理。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暗格里。
除夕那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春芽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伺候沈蘅洗漱。
沈蘅从被子里爬起来,呵出一口白气,就着热水擦了脸,整个人才清醒过来。
春芽从柜子里捧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鹅黄色锦缎小袄,领口镶了一圈细白的兔毛边,袖口和衣摆上用银线绣了几枝细细的梅花,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亮光;底下是一条同色的厚棉裙,裙摆绣着缠枝花纹;脚上换了一双新做的鹿皮小靴,靴筒边上也镶着一圈兔毛,暖融融地裹住了脚踝。
沈蘅站在铜镜前面照了照,看见镜子里映出一个圆脸的小丫头—鹅黄的衣裳衬得脸蛋红扑扑的,眉目间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着,神情却认真得像个小大人。
春芽在旁边笑:四小姐穿这身真好看。沈蘅没接话,冲她笑了一下,低头扯了扯领口的兔毛边。
沈府的年夜饭摆了两桌,热热闹闹的。沈守正坐在主位,柳清香坐在他旁边,三兄弟挨着坐,沈蘅坐在柳清香身边。
沈伯安难得从书房出来,穿了件靛蓝色的新袍子,比平时显得更沉稳了几分。
沈彦之在饭桌上坐不住,一会儿夹菜一会儿递话,被沈仲平按住了才老实了些。
沈守正端起酒杯,先给长辈敬了酒,又看了几个孩子一眼,笑着说:“又过了一年,都长了一岁。”沈蘅端着茶碗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他眉间那道纹比去年深了些,眼角也多了两条细线,但她知道那是衙门里的案子堆出来的,她没有说出来。
年夜饭吃到一半,沈蘅听见外面街上传来了几声爆竹响,接二连三地炸开,在夜空中噼啪作响。
沈彦之放下筷子就往外跑:“我去看烟花!”沈仲平被他拽着也站了起来,沈伯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柳清香笑着摇了摇头:“这几个,一听放炮就坐不住。”沈蘅没有跟出去,她放下茶碗,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烟花的光映在窗纸上,橘红和金黄交错着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根青色线头,没有拿出来,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外面的爆竹声还在响,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红彤彤的一片。
沈蘅坐在温暖的饭桌旁,听着周围的笑声和说话声,心想:新的一年,那根线头该收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