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京都。
队伍过城门那日,天阴着,柳絮落了满地,风一吹,贴着地皮打旋。
凤扶摇骑在马上,走在车驾侧边。
车帘半卷着,苏清晏靠在里头,背后垫了两个引枕,手搁在小腹上,嘴角露出弯弯的弧度。
路上走得慢,原定一个多月的路程,硬是走了两个月。
进城门的时候,百姓站在街边,高喊‘靖王威武’,凤扶摇嘴上挂着笑,冲众人招了招手。
她低头看马车,车帘子里,苏清晏正抬手把帘子往上掀了一寸,看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相视一笑,帘子又落下去。
到瑶景苑门口,日头偏西了。
府门大开,门里的人早得了信,从影壁到二门,站了两排。
瞧见人来了,纷纷跪地迎:
“恭贺靖王平安归来。”
“起来吧。”
凤扶摇说完这句话后,便翻身下马,回身到车边,把手探进去。
“慢些。”
苏清晏扶着她的手下来,落地时晃了一下,凤扶摇的手就顺着他胳膊往上,托住了肘。
“没事。”苏清晏低声道:“就是坐久了,腿木。”
“那先站一下再走。”
话罢,凤扶摇抬头看府门,台阶最上头站着一个人。
乌青的袍子,外头罩了件素色的褂,人似乎瘦了一些,但是精神挺好,像一根笔挺的竹子。
见她抬头,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才又快步走出来。
凤扶摇迎上去,两个人隔着两级台阶。
“妻主……你回来了。”上官蕴之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带着一丝哽咽与控制不住的激动。
“蕴之,我回来了。”
她上了台阶,站在他面前,将人揽进怀里,蹭了蹭脸颊。
“我不在府中的日子,辛苦你了,都累瘦了。”
上官蕴之笑的眼中有水光,他抬手抹了一下:
“妻主也瘦了,肤色更健康了。”
凤扶摇轻笑一声:“晒黑了就晒黑了,蕴之不嫌弃就行。”
话罢,她伸手去抓他的手。
都四月天了,手还是凉的,那种像在冰水里泡久了,透骨的凉。
凤扶摇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捏在手里握了握,指节搭在自己掌心里,一点一点搓。
“手怎么这么凉?”
“可能是今日有风吧。”
上官蕴之由她握着,说:“府里备了妻主爱吃蜀菜,先进去吧。”
“不急,先给你暖暖手。”
她低着头,把他的手包在两只手里,气哈了一口上去。
上官蕴之站在台阶上,垂着眼睛看她。
随后把手抽回来,往前半步,抬手替她把鬓边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在她耳侧停了一下,指腹蹭过她的脸,反复磨蹭。
“路上没伤着?”
“没有。”
“船上呢?”
“也没有。”
像是彻底确认了,上官蕴之这才把手放下,退开半步。
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府门前站着的苏清晏身上,然后又落在他捂着小腹的手上,停顿片刻后,略略一颔首。
“清晏,舟车劳顿辛苦了,先回家吧。”
这一句“回家了”,让苏清晏眼眶一热,他知道,上官蕴之是打从心底里认可他了。
“多谢正君挂念。”
“一家人,不说那么客气的话。”
上官蕴之轻笑一声,走下去站到苏清晏身旁,目光在他小腹上打转:
“妻主有孩子了,真好。”
苏清晏回笑道:“正君也会有的,别着急。”
上官蕴之笑笑:“但愿吧。对了,西院收拾出来,你要缺什么就跟崔嬷嬷说。”
“好。”
那边凤扶摇正与崔嬷嬷说着话呢,耳朵却竖起来听他们两个大男人对话。
“殿下,快进屋吧,外面风大。”
崔嬷嬷抹了抹高兴的眼泪:“属下让厨子再去添几道清淡的,适合苏公子吃的菜。”
“嗯,去吧。”
崔嬷嬷先离开了,凤扶摇回头冲两个人说道:
“蕴之,清晏,先回府吧,我都想厨子做的辣子鸡了。”
二人闻言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然后并排朝着苑内走去。
凤扶摇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嘴角高高扬起,心里热乎乎、沉甸甸的。
-
饭后,凤扶摇亲自把苏清晏送到西院。
西院那棵枯了半边的石榴,换了新的,土还松着,小花园里姹紫千红叫不上名字的花一簇挨着一簇。
一看就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凤扶摇给苏清晏宽衣,看着他躺下,又叫人把药端来。
安胎药是进府里时就炖着的,从午后炖到这会儿,火候恰好。
“一路颠着,辛苦你了,明日御医来请一次脉,这院里你说了算,缺人缺东西直接跟崔嬷嬷说。”
苏清晏拉了拉她的手,笑着说:“我记下了,正君也跟我说过了。”
“蕴之一向很贴心。”
凤扶摇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遣人去告诉我。”
“嗯,放心吧,我没事儿的,你去瞧瞧正君吧。”苏清晏轻叹一口气道:
“他定是对你思念入骨,加上看到我有孕,而联想到自己……心情应是不算好。”
凤扶摇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别担心了,蕴之的身子会好起来的,你睡了我就过去。”
“好。”
苏清晏闭上眼,没过多久便睡着了,最近这段日子,他格外觉得困倦。
凤扶摇瞧他睡熟了,才出了西院,外面的天已经黑透。
府里的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光落在青石板上,一段一段的。
-
正院的灯亮着,上官蕴之坐在桌边,面前搁着一碗药,黑乎乎的看着就苦,已经凉透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弯了弯:“妻主。”
凤扶摇伸手将人抱进怀里坐着,伸手摸了摸药碗,碗壁冰凉。
“我让人再热一碗。”
“不用。”
上官蕴之摇摇头,苦笑道:“喝了也不顶用,我这身子……怕是治不好了。”
他垂下眸子,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凤扶摇捧起他的脸,吻去他的泪水,轻声道:
“蕴之。”
他抬眼。
“我说过,回来之后便带你去滇南,找蛊虫,治你的身子,等这一阵子忙完了,我们就出发,好吗?”
屋里静了一阵。
上官蕴之的眼泪流的更凶了,他泣不成声的趴进凤扶摇的颈窝里,低哭出声:
“妻主……妻主……我还会有孩子吗?我还能……还能为你生孩子吗?”
凤扶摇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背,温柔的安慰道:“会有的,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别怕啊。”
“蕴之……我会带你去滇南,想法子治好你的。”
上官蕴之哭的肩膀抖动,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孤独思念以及内心深处的害怕,一并发泄出来。
过了许久,他的哭声才渐渐停止。
凤扶摇扶起他的头,让他看着自己。
上官蕴之却不愿让她瞧见自己刚哭过的丑样子。
“别看,丑。”
“不管何时,蕴之在我心里都是一块美玉。”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用额头抵着他的,轻声问:
“你瘦了许多,这几个月来,睡过整觉吗?”
“睡过。”
“撒谎。”
凤扶摇低头轻咬了一下上官蕴之的唇,算作惩罚,然后又轻轻厮磨着他的唇瓣,挑眉问道:
“蕴之可知为何你吃的药为何没用?”
“为何?”
“因为缺了最重要的一味。”
“是什么?”
凤扶摇轻笑一声,手滑入他的衣襟,而且轻咬住他的耳垂,继而低声道:
“我。”
上官蕴之低呼一声:“唔……妻主……”
“蕴之,我好想你。”
“妻主,我也好想你,想你想的食不下咽,夜不安寝……”
“今夜,”凤扶摇咬向他的肩头:“看样子今夜,你又安寝不了了……”
“我、唔……唔……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蕴之……唔,张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