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秦岭山影如同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在乔治巴顿飞速后退的视线里化作模糊的残影。
车内，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压不住老痒沉重的喘息。
他缩在真皮座椅的夹角里，左手死死扣着右手手腕。
刚才被楚幽拍过的右肩，骨头茬子似乎还在皮肉里相互磨蹭，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细密的冷汗顺着他鼻梁两侧往下淌，在下巴尖汇聚成一颗硕大的水珠，“啪嗒”一声掉在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上。
“吴……吴邪，你这位大……大爷，是不是……是不是疯了？”
老痒由于剧痛，脸皮抽动得像一张被狂风吹乱的旧报纸。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恐惧而产生的痉挛，让他的结巴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吴邪坐在一旁，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指甲盖在牛仔裤上抠出了几道发白的折痕。
他看着老痒那副惨相，心里一阵火烧火燎的难受。
“大爷，老痒是我发小，他肯定不会害咱们。”
吴邪抬头看向楚幽，眼神里透着股子卑微的祈求。
“他这肩膀再不送医院，这条胳膊就真废了，有什么话咱们慢慢问行吗？”
楚幽靠在副驾驶位上，两眼微闭，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慢慢问？”
楚幽冷哼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钢锯，直接在吴邪的神经上拉了一下。
“吴邪，你还是太天真。”
楚幽睁开眼。
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此时没有半点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万物的漠视。
他转过头，看向后座的老痒。
老痒接触到楚幽视线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撘，后脑勺重重撞在防弹玻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你……你别……别过来。”
老痒哆嗦着从兜里掏出那枚青铜耳环，指甲盖疯狂划拉着上面的绿锈。
“这……这真是个……大宝贝，值……值很多钱，我都……都送给你。”
楚幽没看那枚耳环，那玩意儿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团腐朽的意识残片。
“老痒，我给过你机会。”
楚幽解开安全带，身子猛地往后一翻，轻盈地跨到了后座。
车身晃了一下。
阿宁握紧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没说话，脚下的油门又踩深了几分。
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在空旷的林间公路回荡。
楚幽坐在了老痒对面。
“既然你想带我们去送死，那我就先带你去看看地狱。”
话音未落。
楚幽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张开，像是一把精准的铁钳，直接扣在了老痒的天灵盖上。
“大爷！不要！”
吴邪惊呼一声，想扑过来拉楚幽的手。
楚幽左手随手一挥。
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力量直接把吴邪按在了车门上，让他动弹不得。
“看清楚了，吴邪。”
楚幽的声音在窄小的车厢里产生了重重叠叠的回音。
“你眼前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你那个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
“搜魂，启。”
楚幽在心底冷喝一声。
他体内的祖龙血脉在那一瞬间彻底沸腾，暗金色的真气顺着他的掌心，蛮横地撞进了老痒的头盖骨。
“啊——！！！”
老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原本消瘦的身体在座位上剧烈地反弓起来，脚尖死死顶住前面的靠背，布鞋在地毯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眼球向上翻去，露出大片大片布满血丝的眼白。
嘴里开始不断往外冒出白色的唾液沫子。
在楚幽的视线里，周围的色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如墨的意识深海。
这是祖龙之眼的破妄视界。
他的神识像是一柄燃烧着金火的利剑，劈开了那团粘稠的、散发着青铜锈味的迷雾。
第一幅画面跳了出来。
那是2000年的秦岭，一个暴雨倾盆的午后。
真正的老痒。
他正绝望地趴在一个塌陷的山洞里，双腿被几百斤重的石梁死死压住。
伤口处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茬，鲜血在泥水里晕开，像是一朵暗红色的花。
“救……救命……”
画面里的老痒满脸污泥，指甲在地面上抠出了十道血沟。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截断掉的青铜树枝，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洞穴外除了风声和雷鸣，什么都没有。
他在黑暗中熬了三天三夜，直到最后一丝呼吸被冰冷的湿气吞噬。
老痒死在了那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尸体被老鼠啃烂了半边脸，烂进了泥土里。
吴邪看到这画面，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
“老痒……真的死了？”
画面一转。
在那个腐烂的尸体旁边，那一截青铜树枝突然颤动了一下。
一股诡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绿色波纹从地底深处蔓延上来。
“我……我不想死……我想见我妈……我想见吴邪……”
那是老痒临死前最后的、也是最强烈的执念。
嗡——
青铜神树感应到了这股念头。
那是神木的物质化权柄。
地上的烂泥开始翻滚，绿色的锈迹顺着泥水重构。
一根根、一缕缕。
像是造物主的针线，在虚空中缝补着什么。
不到一个小时。
一个和死掉的老痒一模一样的“人”，从泥地里慢慢爬了起来。
他光着身子，皮肤白得像是一张刚漂白过的纸，没有半点血色。
他茫然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
他才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结结巴巴的笑容：
“吴……吴邪，我……我回来了。”
这就是眼前的这个“老痒”。
一团由执念和青铜树能量强行捏出来的傀儡。
没有灵魂，没有体温，有的只是对神木本源的依赖和本能的饥渴。
楚幽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神识继续深入，那是老痒意识最核心的防区。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幅更加宏大的景象。
在秦岭腹地的最深处，一座几乎被削平的山头下。
一棵通天彻地的青铜巨树，正扎根在九幽之下。
树身上爬满了无数长着人脸的怪虫，正贪婪地吞噬着周围山脉的地气。
那就是核心。
“坐标，拿来。”
楚幽五指猛地收拢。
那一股暗金色的祖龙之气，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强行从那团绿色迷雾中抽离出一组复杂的方位记忆。
老痒的身体在那一刻抖得像是在筛糠。
他的鼻孔、耳朵里开始往外流出黑红色的粘液。
那种粘液落在车座上，竟然散发出一股子陈年机油的味道。
“放……放过……我。”
老痒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求饶。
楚幽没理会。
他在那一串混乱的记忆碎片里，锁定了一个被云雾环绕的深沟。
地势如断龙，阴气聚而不散。
那是神木的根部所在，也是整个秦岭地脉的死结。
“找到了。”
楚幽右手猛地松开。
老痒像是断了线的木偶，整个人“瘫”在了后座上。
他的身体甚至缩小了一圈，原本有些红润的脸色，此刻变得灰败如土。
那种支撑他存在的“物质化能量”，被楚幽刚才那一顿搜刮，直接抽干了大半。
吴邪挣扎着坐稳身子，看着歪在座位上的老痒，眼神复杂。
“他……他到底是什么？”
楚幽没看吴邪。
他睁开眼。
那一抹暗金色的流光在瞳孔中缓缓隐去，恢复了原本的深邃。
楚幽掏出一块手绢，仔细地擦了擦刚才抓过老痒头顶的手指。
随后，他随手推开窗，将手绢扔进了外头的狂风里。
“他只是个传声筒。”
楚幽看着前方漆黑的山道，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带路的人已经没用了，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前头。”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拨，像是在拨动某种无形的弦。
“阿宁，调头。”
楚幽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不去那个所谓的废弃矿洞了。”
“直接走后山，进那一处被诅咒的深沟。”
“我要亲手，把那棵该死的歪脖子树给拔出来。”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深夜的公路炸响。
乔治巴顿的尾灯划破黑暗，一个暴力的大甩尾。
车头。
猛地扎进了那一条长满杂草、通往秦岭心脏的荒废野路。
夜色深沉。
在那遥远的深山密林里。
那一棵屹立三千年的巨大青铜神树。
似乎感应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树身上的绿锈。
开始成片成片地剥落。
发出“咔嚓、咔嚓”的。
枯败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