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把那碟红烧肉吃完了。
不是因为他多爱吃肉,是因为姜美蹲在他面前,把筷子递到他手里,他不能不接。
他接过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凉丝丝的,像秋天早晨的露水。
她没缩手,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就这么吃了。
姜美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
菜市口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一个穿月白裙子的美艳年轻女人,蹲在鱼摊旁边,看一个乞丐吃饭。
卖鱼的刘大头把杀鱼的刀搁在案板上,看得出神。
隔壁卖菜的黄婶子把秤砣掉在了地上,砸了自己的脚,忘了喊疼。
李恩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回食盒里。
“吃完了。”他说。
姜美把食盒盖上,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我明天还来。”
她走了。
李恩蹲在原处,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他忘了还给人家。
他没有去追。不是不想还筷子,是他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她说了“不知道”。
但他不信。
没有人会“不知道”就请一个乞丐吃饭。
将军府的食盒,月白色的裙子,玉簪子,手上的银镯子——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亦然。
第四天,李恩换到了城隍庙后面的巷子里,她居然还是找来了。
每一次都带着食盒,菜式不同,但分量都一样——够一个人吃得很饱,再多一个人就有点不够。
李恩问她:“你,怎么找到我的?”
姜美说:“这个城里,每天上午蹲在一个地方不动、蹲不到半个时辰就走的‘乞丐’,只有你一个。”
李恩没话说了。
第五天,她没来。
李恩蹲在城隍庙后面,面前的铜板比往常少了一半。
他承认,他在等那个月白色的影子。
等到日头偏西,她没出现。
他把铜板收了,站起来,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一个逃命的人,居然在等一个将军府的小姐来送饭。
第六天,她来了。
但这次不是一个人。
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腰上系着银带,脚踩官靴,一看就是有品级的。
那男人的脸色不好看,像吃了半斤黄连,嘴角往下撇着,看李恩的眼神像看一堆需要处理的垃圾。
“就是他?”中年男人问。
姜美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蹲下来——不是像姜美那样自然,是很勉强的、嫌地上脏的那种蹲,膝盖不沾地,只用脚尖点着地面,像一只不愿意落地的鸟。
“你就是李恩?”
“是。”
“你知道她是谁吗?”
“将军府的小姐。”
“知道将军府是干什么的吗?”
“镇北大将军姜成武的府上。”
中年男人的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乞丐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那你知不知道,皇帝陛下跟姜小姐说过一句话?”
李恩摇头。
“陛下说,不嫁我儿子可以,除非你找一个乞丐。”
风吹过城隍庙的屋檐,檐角的铃铛响了一声。
李恩的目光从中年男人身上移到姜美脸上。
她没低头,没脸红,没躲闪。
她就那么站着,月白色的裙摆被风吹起来,贴在小腿上,勾勒出一道很细很直的线条。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湖底下翻涌着什么,他看不出来。
“所以,”李恩慢慢地说,“你找了我六天,是因为你缺一个乞丐。”
“缺一个夫婿。”姜美说。
她的声音跟第一天一样,不大,但清楚,像水落在石头上。
但这一次,叮的一声,砸的不是石头,是李恩的心口。
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姜小姐,话我已经带到了。
这个人要是愿意,三日后将军府摆宴,把事定下来。
要是不愿意——”
他看了李恩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个意思:一个乞丐,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走了。
城隍庙后面只剩下李恩和姜美。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着,中间有风,有灰,有一块不知道谁扔的破瓦片。
“你为什么不早说?”李恩问。
“早说了,你连第一顿饭都不会吃。”姜美说。
李恩想反驳,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如果第一天她就说“我要嫁给你”,他会跑,跑得比合欢宗追他的时候还快。
但她请他吃了五天饭,第六天才说实话。
五天,足够让一个乞丐对一碟红烧肉产生不该有的期待。
“我走了。”姜美说,转身。
“等等。”
她停下来,没回头。
“为什么是我?”李恩问,“这个城里乞丐不止我一个。”
姜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像个乞丐。
你蹲在那里,钱落在你面前,你看那些钱的眼光不是在看钱,是在看活下去的东西。
你收了钱就走,不贪,不赖,不跟其他乞丐抢地盘。
你给那个老乞丐铜板的时候,我看见了。你不是一般的乞丐。”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见过很多想娶我的人。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将军府的门匾是一个意思。你没有那种眼神。”
李恩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忽然想到,即使他不知道她是将军府的小姐,他看她的眼神也没有变过——只是一个人蹲在面前,送了一碟红烧肉。
“三天后,将军府等你。”姜美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
月白色的裙子消失在巷口,像一片云被风吹散了。
李恩站在城隍庙后面,手里还攥着今天讨来的铜板,铜板硌得手心疼。
他回到南城的屋子时,天已经黑了。
蒋纯芳在外间的灶台边上坐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她没问今天讨了多少,也没问吃没吃饭。
“你知道了?”李恩问。
“知道了。”蒋纯芳说。
她的声音不对,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过。
但她没哭,至少现在没哭。
“这个城里有什么事能瞒过你?”
李恩坐下来,坐在灶台对面的矮凳上,跟她面对面。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座冷掉的灶。
“我出去买菜的时候听到的。”
蒋纯芳说,
“菜市口的人都在说,将军府的小姐看上了一个乞丐。南城菜市口的乞丐,姓李。”
她抬起头看着他。
灶灰的暗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两颗小小的红点,像快要灭了的灯。
“是你。”
“是她找的我。”李恩说,“她想让我娶她。”
“我知道。”
“皇帝的话,她没办法。其他人也没办法。她现在需要一个乞丐,不然就得嫁皇子。”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哭什么?”
蒋纯芳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两行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膝盖上的那块补丁上。
那块补丁是她自己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有大有小,但缝得很紧,不会开线。
“我不想让你去。”
她说,声音在发抖,
“但我又知道,你必须去。”
“为什么必须去?”
“将军府招亲,你一个乞丐,你不去,全城的人都会知道。
传到合欢宗耳朵里,他们会想,什么乞丐连将军府都不去?
然后他们会查,一查就查到你是合欢宗的杂役。
到时候,你跑不掉。”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擦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似的,但这里只有李恩。
“李恩,你现在的修为,打不过闵乐天,连他手下的弟子都打不过。你要是不去将军府,你会死的。”
李恩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在捻金城躲了这些日子,靠的是不起眼。
一个乞丐,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一个拒绝了将军府的乞丐,那就是全城最显眼的人。
“去了呢?”他问。
“去了,你就是将军府的女婿。”
蒋纯芳说,
“闵乐天再大胆,也不敢闯将军府抓人。你在那里,是安全的。”
“那你呢?”
蒋纯芳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补丁。
那根脱出来的线头又长了一截,她没有去绞。
“李恩,我喜欢你。”
四个字。
说得很轻,像怕惊动灶膛里的灰烬。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比姜美说“缺一个夫婿”的时候还要清楚。
李恩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是那种早就知道会来、但真的来了还是没有准备的跳。
他看着蒋纯芳。
灶灰的光快灭了,她的脸大半在暗处,只有半边颧骨上还有一点红。
“我知道。”他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往鸡汤里多放盐的那天。”
蒋纯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又哭又笑,一个女人的全部温柔,爱意,都在那泪水里。
让李恩看着心疼。
“我也喜欢你。”
李恩说。
这一次,他的心跳没有跳。
不是不跳了,是跳得太稳了,稳到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原来喜欢一个人,说出来的时候,心是不慌的,慌的是说不出来的时候。
蒋纯芳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
她的头发散下来,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你去将军府,”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膝盖和她的脸之间挤出来,“但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娶她之前,让她答应,娶二房。”
李恩的手停在她的头发上方。
“二房?”
“二房。”蒋纯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泪光,但眼神很定,
“她做大,我做小。我不跟她争什么。但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丢了你。
我被齐兵娶了,没同房。
我被你救了,我喜欢你。
你要是娶了别人把我扔了,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去擦。
“李恩,你要是不想要我,嫌我麻烦,你现在就说。
我去哪儿都行,我不会缠着你。
你要是想要我,你就让她答应,娶二房。”
李恩的手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很软,比他想象的要软得多。
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我去将军府之前,先把咱们的事办了。”
蒋纯芳愣住了。“办了?什么意思?”
“拜天地。”李恩说,“你跟我,先拜天地。然后我去将军府。她做大,你做小,但你先来的。”
蒋纯芳的嘴巴张着,合不上。
她的眼泪又来了,这一次她没忍住,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在他膝盖里的、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一只小动物在呜咽。
她哭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脸,鼻头红红的,眼睛肿肿的,但她是笑着的。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李恩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帮我选个日子。我不懂这些。”
蒋纯芳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面纱后面的笑,是真正的、露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李恩从没见她这样笑过,好看得不像话。
她笑完了,忽然又严肃起来。
“明天去将军府之前,我还是先见姜美一面。”
“见她?”
“我还是亲自跟她说。娶二房的事,我想了不能让你去说。你说,她会觉得是你贪心。我说,她才知道先有的我,我不是在跟她争什么,是她抢了你。”
李恩抱着蒋纯芳,看着灶灰的光彻底灭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
“好。”他说。
蒋纯芳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膝盖。这一次,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