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了三天,但姜美第二天就来了。
李恩蹲在城隍庙后面,跟昨天同一个位置,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碗里十几个铜板。
他没用心法——今天不想讨钱,只是想事情。他在想蒋纯芳的事。
正想着,一双月白色的绣鞋停在他面前。
他抬头,姜美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不一样的是她的表情——不是那种平静如水的表情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
“不是说了三天后吗?”李恩问。
“说了。”姜美蹲下来,把食盒放在两人之间,“但没说我三天内不可以来。”
李恩看着她打开食盒。
今天是一碟糖醋排骨,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米饭,一碗酸笋汤。
排骨炸得金黄,糖醋汁裹得均匀,上面撒了白芝麻,一颗一颗的,像小星星。
“你对每个乞丐都这么好?”李恩接过筷子。
“我对未来夫君才好,”姜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理直气壮,“不然你会跑掉的。”
李恩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差点咬到舌头。
不是因为烫,是因为“未来夫君”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玩笑,像已经定了的事。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你就不怕我跑?”
“你往哪跑?”姜美歪了一下头,“这个城里,哪个将军府的美貌小姐会嫁一个乞丐?除了我。”
李恩想反驳,但他想了想,发现她说的是对的。
哪个男人看了姜美会不喜欢?除非是瞎子。
他低下头继续吃排骨。
姜美蹲在他旁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安静地看着他吃。
她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看别人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平的,像一池静水,没有波澜。
看他的时候,那池水底下有鱼在游。
“你昨天回去之后,”姜美忽然说,“我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拒绝做管事。你说你有事要做,什么事比活下去还重要?”
李恩的筷子停了一下。
排骨的骨头夹在他两根筷子之间,悬在半空中,油往下滴。
他没有回答。
“你不说也没关系。”姜美说,“但我得知道,我嫁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李恩把骨头放在碗边,放下筷子,看着她。
心里想,还是跟她说吧,她不会出卖自己,但是,不跟她说,自己良心过不去。
“我在躲人。”
“躲谁?”
“合欢宗。”
姜美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的那种动,是想了一下然后想明白了的那种动。
“合欢宗?我知道。夏国东边的那个修真门派。你得罪了他们?”
“是一本书。落在我身上,他们想要拿回去。但是现在是我的东西,我不能交出去。”
“什么书,不要命都得拿着?”
“不能说的书。说了你就有麻烦了。”
姜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
“一个将军府的小姐,跟一个被修真门派追杀的乞丐蹲在城隍庙后面吃排骨,你说我有没有麻烦?”
李恩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她已经在他旁边蹲了六天了,全城的人都看见了。
合欢宗如果真在捻金城有眼线,早就知道了。
“你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
“合欢宗。他们是修士,会法术。你哥是将军,但将军管不了修士。”
姜美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你怕不怕?”
“怕。”
“怕你还在这儿蹲着?”
“别的地方也蹲过,这里鱼腥味小一点。”
姜美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
城隍庙后面有风,把她的笑声吹散了,但李恩听得很清楚。
那笑声落在他耳朵里,像有人在敲一只空碗,碗不空,里面有水,声音是闷闷的、暖暖的。
他刚要再夹一块排骨,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李恩。”
不是姜美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带着一点颤抖。
李恩转过头。
蒋纯芳站在巷口。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男装,戴着帽子和面纱,但面纱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着没哭的那种红,像秋天的柿子,熟透了,碰一下就会裂开。
她看着李恩,又看着姜美,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两趟。
最后落在姜美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离李恩的胳膊不到三寸。
她走过来。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走不到。
她走到李恩旁边,没有蹲下来,站着,低头看着地上的食盒和碟子。
“你就是姜小姐?”她问。
姜美站起来。
她比蒋纯芳高半个头,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男装、戴面纱的女人。
“我是。你是谁?”
蒋纯芳把面纱摘了。
帽子也摘了。
头发批散下来,落在肩膀上,黑得像墨。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吃醋了。
“我是蒋纯芳。合欢宗大长老齐兵的五夫人。”
姜美的眼神变了一下。
不是慌张,是认真了。
她上下打量了蒋纯芳一遍,从头上的发髻看到脚上的布鞋。
“齐兵我听说死了。”姜美说。
“死了快一个月了。”蒋纯芳说,“他死之前,把一本很重要的书给了我。我把它给了李恩。现在合欢宗的人在追杀我们。”
姜美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蒋纯芳,又看了看李恩。
李恩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筷子,排骨凉了,他没动。
“你们俩……”姜美没有说完,但她的语气已经把问题问出来了。
“我们俩在一起。”蒋纯芳说。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红眼睛还在,但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睡门口,我睡床上。他讨钱养活我。我做饭给他吃。我们跑了七天七夜,从合欢宗跑到捻金城。他被人打得满脸是血,我被人追得差点跳河。”
她深吸一口气。
“姜小姐,你要嫁给他,我不拦你。我不跟你争大房的位置。但我不会走。他娶了你,也要娶我。做大做小我都不在乎,但我要在他身边。你如果不同意,你可以杀了我。不能嫁李恩,我也不想活了。”
她说完了。
巷子里很安静。
城隍庙的檐角有一只鸽子在咕咕叫,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替谁叹气。
李恩蹲在地上,把排骨的骨头从嘴里吐出来,骨头落在地上的灰里,滚了两圈,停在一颗小石子旁边。
姜美看着蒋纯芳。
看了很久。
蒋纯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下来。
“他睡门口,你睡床上?”姜美问。
“嗯。”
“你们没有……”
“没有。”蒋纯芳的脸红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
“他是好人。不是那种人。”
姜美把目光转向李恩。
李恩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心虚也不理直气壮,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一个做完了所有题的学生,等着先生判卷。
“你叫什么来着?”姜美问他。
“李恩,你问过。”
“李恩。”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尝味道。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有没有用过那种……法术?你们修士的那种。”
李恩摇了摇头,
“没用。你是女人,我要是用在你身上,你会给我更多钱,不是请我吃饭。”
姜美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看蒋纯芳,“你说你不跟我争大房?”
“不争。”
“你愿意做小?”
“愿意。”
“你不觉得委屈?”
蒋纯芳的眼泪又掉了一滴。
但这一次她没有擦,让它自己流下来了,
“我委屈过了。在合欢宗,齐兵娶了我,没同房就死了。我连委屈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有人愿意为了我拼命,我还有什么好委屈的?”
姜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食盒,碟子里的排骨还剩三块,黄瓜还剩一半,汤凉了。
她蹲下来,把食盒盖上,提着站起来。
“明天,你来将军府。”她对蒋纯芳说。
“我?”
“你不是要跟我谈吗?城隍庙不是谈事的地方。明天上午,将军府后门,你跟门房说找姜美。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
月白色的裙子消失在巷口。
这一次,她走得比上次慢,像是腿有点沉。
巷子里只剩下李恩和蒋纯芳。
蒋纯芳蹲下来,蹲在姜美刚才蹲过的位置。
“吃醋了?”李恩问。
“吃了。”
蒋纯芳说,声音闷闷的,
“我看到她蹲在你旁边,你吃她带的排骨,吃得那么香,我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
“你做的鸡汤我也喝得很香。”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蒋纯芳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不那么往下撇了,
“她年轻,漂亮,家世好。我比她大,是个寡妇,娘家还被闵乐天盯着。我拿什么跟她比?”
李恩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自己不知道吗?你长得很好看,赛过天仙。而且,你先来的。”他说。
蒋纯芳的嘴巴一瘪,又要哭。
但她忍住了,把脸转开,不让他看。
“明天,你去将军府。”
李恩说,
“谈成了,回来告诉我。谈不成—”
“谈得成。”蒋纯芳打断他,吸了一下鼻子,“谈不成也得谈成。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也不想去别的地。”
她把帽子和面纱重新戴好,站起来。
“走吧,回家。今天的菜还没买。晚上吃什么?”
“做什么我吃什么。”
蒋纯芳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李恩。”
“嗯。”
“你要是再吃她带的排骨吃得那么香,我就往汤里放半罐盐。”
说完,蒋纯芳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点。
李恩感觉心里像吃了蜜,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