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纯芳站在将军府后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后门不大,两扇木门刷着黑漆,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她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灰色男装,帽子,面纱,手里什么也没拿。
“找谁?”
“姜美姜小姐。她让我来的。”
老门房把门打开,让她进去,领着穿过一条窄巷,经过两个院子,到了一间偏厅门前。
他敲了敲门,“小姐,人来了。”
“进来。”是姜美的声音。
蒋纯芳推门进去。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姜美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只是端着,像是拿它当个摆设。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还是简单的髻,还是那根玉簪,整个人看起来和在城隍庙的时候完全不同。
在城隍庙后面,她蹲着,像一只猫。在这里,她坐着,像一只虎。
“关上门。”姜美说。
蒋纯芳关上门,站在门边,没有坐下。
姜美看着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她那件灰扑扑的男装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来了。”
“你让我来的。”
“我让你来,你就来?”姜美放下茶杯,站起来,从桌子后面绕出来,走到蒋纯芳面前,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将军府。”
“将军府是什么地方?”
蒋纯芳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将军府是什么地方,所有人都知道。
捻金城里,除了皇宫,恐怕就是这里。
而姜美问这个问题,不是在问她,是在告诉她——你进了我的地盘。
姜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好看里带着一种让蒋纯芳后背发凉的东西。
“你以为将军府这么好进?”姜美拍了拍手。
偏厅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两个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绳子。她们进来之后,门没关,门口还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
蒋纯芳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动。
“来人,”姜美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给我拿下。”
两个丫鬟走上前来,绳子在她们手里晃来晃去,像两条蛇。
蒋纯芳没有后退。她站在原地,看着姜美。“为什么抓我?不是说谈谈吗?”
“谈谈?”姜美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从小到大,没人敢跟我抢东西。你居然敢跑来跟我抢男人,你是不知死活。”
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不是凶狠,是一种冷的、有距离的、像隔着一层冰看人的眼神。
“我要让你亲眼看到我和李恩成婚,然后,生儿育女。”她走到蒋纯芳面前,伸出手,用食指挑了挑蒋纯芳的面纱,把面纱掀起来,露出她的脸。“你长得还行,可惜脑子不好。”
蒋纯芳看着她那只手,看着那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忽然觉得很平静。
奇怪。被绳子绑着,被人关在将军府的偏厅里,她应该害怕。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李恩推着板车,驴不跑,他在后面推,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流着血。
那个画面让她觉得,只要这个人还在外面,她就没什么好怕的。
姜美的手收了回去。
“你如果求我,”她说,“我高兴的话,可以放了你。不高兴,你就关一辈子。”
蒋纯芳看着姜美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细长,明亮,像两颗黑宝石。但那双眼睛里现在装着的不是恶意,是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害怕。不是害怕她,是害怕失去。
蒋纯芳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的笑。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笑,但她就是笑了。
姜美的眉头皱了一下。“你笑什么?”
蒋纯芳张了张嘴,想说“你抓了我,他会来救我”。但她没有说。
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她忽然不想说了。她想起李恩说过的话——“心法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说了你就不是人质了,你是活口。”
她闭上了嘴。
“无可奉告。”她说。
姜美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好奇。一个被绳子绑着的女人,在一个将军府的偏厅里,面对两个丫鬟两个侍卫和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小姐,说“无可奉告”。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的反应。
“关到后院的柴房去。”姜美说,转过身,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凉茶不好喝。“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丫鬟拉着蒋纯芳往外走。蒋纯芳没有挣扎。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姜美一眼。
“姜小姐,”她说,“你会后悔的。”
姜美没有接话。
柴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蒋纯芳靠着墙坐下来,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老鼠屎。她没有在意,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她不怕。
她知道,李恩一定会来。
李恩是在申时发现不对的。
蒋纯芳说好了上午去将军府,午饭前回来。
现在已经过了午时,她连个人影都没有。灶台是冷的,菜没买,米没淘,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他站在外间门口,看着灶台,想了想,把那枚吊坠从识海里调了出来——吊坠出现在他的手心里,沉甸甸的,温热。
他攥紧吊坠,出了门。
将军府的正门他不敢走。太扎眼了。他绕到后门,敲了三下。开门的还是那个老门房。
“找谁?”
“姜美姜小姐。我有急事。”
“你谁啊?”
“李恩。她认识我。”
老门房的眼皮跳了一下。李恩。这个名字他现在知道。整个将军府都知道。
小姐在城隍庙后面蹲了六天,请一个乞丐吃饭的事,连厨房里的洗碗婆子都在议论。
老门房看了他一眼,把门打开,领着他穿过那条窄巷,到了偏厅门前。
姜美还在偏厅里。
她她看见李恩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下去了——因为她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来吃饭的表情,那是来找人的表情。
“蒋纯芳呢?”李恩没有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
姜美眨了眨眼。“她回去了。”
“什么时候?”
“上午。谈完了就走了。”
李恩看着她,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第二篇,信从篇。不是他自己要用的,是吊坠自己动的。识海里的吊坠忽然震了一下,像一颗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流过他的喉咙,聚在他的舌尖上。
“蒋纯芳在不在将军府?”他问。
姜美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在。”她说。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不是眨眼,不是躲闪,是瞳孔缩了一下——非常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收缩,但李恩看见了。
在合欢宗劈了三年柴,他学会了一件事:木头不会骗人,但人会。人骗人的时候,瞳孔会缩。
他往前走了一步。
“姜小姐,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姜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但亮的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冰面上的水雾。
“我刚才骗了你。”她说,声音忽然轻了,“她在这里。”
吊坠的热力退了。不是他收的,是它自己退的,因为他不想对姜美用心法,他想用真心。
“你把她怎样了?”
姜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绞着袖口,把那块鹅黄色的布料绞得皱巴巴的。
“我抓了她。”她的声音很小,小到他差点没听见,“她跟我抢男人,我不开心。”
偏厅里安静了。门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李恩看着姜美的头顶。她低着头,他能看见她的发髻,玉簪子,银簪子,还有几根碎发落在后颈上,细细的,像画上去的。
“她都答应做小了。”李恩说,“你不该难为她。”
姜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女人被心上人批评,大多会如此。
“我说了,从小到大,没人敢跟我抢。”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在努力让它不抖,“我爹我娘不抢,我哥不抢。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你为什么还要要她?”
李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他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有些人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是你遇见了,就要负责到底。
偏厅的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李恩见过,是姜成武。
高个子,宽肩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腰上系着银带,脚踩官靴。
他的脸跟姜美有三分像,但更硬,更冷,像是同一个人被放在火上烧过了,烧掉了所有柔软的东西,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是将军府的主人,夏国的镇北大将军,手握三万兵马的人。
他看了姜美,看到她红了的眼眶,眉头皱了一下,像是一道刀痕。
然后他看李恩。
“你就是那个乞丐?”
“是。”
“我妹妹为你哭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姜成武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
“我知道她为什么哭。”李恩说,“她怕我不要她了。”
姜成武的目光在李恩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姜美,“他说的是不是?”
姜美咬着嘴唇,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姜成武又转回来看着李恩。这一次他的目光不一样了,不是打量,是审视,像在看一件兵器——能不能用,好不好用,会不会伤到自己。
“那个女的,”姜成武说,“在柴房。你想让我放了她?”
李恩点了点头。
姜成武看了看姜美。姜美低着头,绞着袖口,不说话。
姜成武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李恩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笑,
“李恩,我听妹妹说,你有法术,怎么她现在不听你的?”
“我不想对她用,他是我未来的女人,不是敌人。”李恩句句是实话。
姜成武眼里闪过一道光,脸上堆出了笑容,
“放人。”姜成武说道
姜美猛地抬起头,“哥!干么放人?”
“放人。”姜成武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一下。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是将军府的小姐,不是菜市口抢糖葫芦的小孩。姜美看懂了,嘴巴闭上了,但眼眶更红了。
半个时辰后,蒋纯芳从柴房里被放了出来。
她的衣服上沾了干草,头发上也有。脸上很平静,但当她看到李恩站在偏厅门口等她的时候,她的嘴唇开始抖。
“你来了。”她说。
“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李恩伸出手,她没有犹豫,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她的手指冰凉,指甲缝里有干草的碎屑。
姜美站在偏厅的门口,看着他们俩的手握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下巴是抬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因为李恩没有对她用法术,她没看错人。
姜成武站在她身后,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匹刚跑完的马。
李恩牵着蒋纯芳走出将军府的后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
身后,将军府的大门里,姜美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个叠在一起的影子渐渐走远。
她低下头,对身旁的丫鬟说了一句话。
“去跟厨房说,明天的婚宴,加一道鸡汤。”
丫鬟愣了一下,“加一道鸡汤?”
“对。”姜美说,声音不大,但很定,“多加点盐。”
第二天,将军府张灯结彩。
捻金城的人都知道,姜美小姐要嫁了。嫁的是那个南城菜市口的乞丐。
没人敢笑。因为这是皇帝亲口说过的话——不嫁我儿子可以,除非找了一个乞丐。
乞丐找到了,皇帝没话说,将军府没话说,全城的人也没话说。
婚礼在将军府的正厅举行,没有大操大办,但也绝不寒酸。
姜成武没有请外人,只请了几个至亲,加上府里的下人,坐满了六桌。
酒是十年的女儿红,菜是八冷八热,每桌一只整鸡,一只全鱼。
李恩穿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长衫,腰上系了一条银灰色的带子,头发束起来,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
蒋纯芳站在宾客的角落里,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不是新做的,是姜美让丫鬟送来的,料子不错,但颜色不扎眼。她站在那里,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拜堂的时候,姜美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表情。但她的手很稳,握住红绸的一端,没有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之后,李恩和姜美成了夫妻。
姜成武把将军府东边的一处院子送给了他们。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
院门上挂了一块匾,写着两个字:恩美。不是姜成武的字,是他让府里的先生写的,笔力很老,但字写得规规矩矩,不张扬。
蒋纯芳也搬进了那个院子。她住在东厢房,正房留给李恩和姜美。
当天晚上,洞房。
姜美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揭,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
李恩拿起秤杆,挑开盖头。
姜美的脸在烛光里显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时,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今天没跑。”她说。
“今天成亲,跑了不合适。”李恩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板响了一声。
姜美侧过脸来看他,嘴角有一点点笑意,“你那个蒋纯芳,她在东厢房。你知道她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
“她在哭。”
李恩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伤心的哭。”姜美说,声音轻了,“我刚才让丫鬟去看了一眼,她说她坐在床上,抱着你的一件旧衣裳,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那是高兴的哭。”
李恩没有说话。他看着红烛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外面走过。
“李恩。”姜美叫他。
“嗯。”
“你以后会对我好吗?”
李恩转过头看着她。烛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太阳。
“我不会让你哭。”他说。
“骗人。”姜美笑了,“我今天已经哭过了。”
“我说的不对。”李恩想了想,“以后不让你伤心地哭。”
姜美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她呼出的气热热的,透过衣领贴在他的皮肤上。
“行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今晚是我的,你别想她。”
红烛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姜美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没有叫丫鬟,自己穿了衣裳,对着铜镜梳了头。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张脸。然后她笑了。
她去了正厅,姜成武正在喝茶。
“哥。”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又放下,“我以后不想征战了。”
姜成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以后在家相夫教子。”姜美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将军府的事,你管,我把家里的事管好就行。”
姜成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认识的姜美不是这样的。
他认识的姜美会骑马,会射箭,十二岁的时候跟他去过军营,十五岁的时候在城墙上用弹弓打退了三个爬墙的毛贼。
她说过一句话,姜成武记到现在:“哥,你要是哪天战死了,我就穿上你的盔甲,替你守城。”
现在这个女人说,她要在家相夫教子。
姜成武把茶杯放下。
“那个乞丐,”他说,“他对你用了什么法术?”
姜美摇了摇头。“没有。他身上有一本书,但他没有对我用过。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是用了,我不会拒绝放蒋纯芳。我会把蒋纯芳送给他,还会笑着说‘你们好好的’。”
姜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个很小的红印子,那是昨晚洞房的时候,被褥子上的刺绣硌出来的,
“但我没有。我吃醋了。我抓了蒋纯芳,我把她关在柴房里,我恨不得把她扔到城外去。法术不会让人吃醋。法术只会让人变得大度,变得不像自己。”
姜成武沉默了。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是真喜欢他。”
“真的。”姜美说,声音不大,但很重,“不能再真了。”
姜成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你就在家待着。军营的事,我来。”
一个月后。
蒋纯芳成了李恩的女人。
那天没有什么仪式,没有红烛,没有喜字,没有宾客。
只有一锅她亲手炖的鸡汤,一碟她炒的青菜,两碗米饭,两个人。
李恩坐在桌边,蒋纯芳坐到他对面。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褙子——不是嫁衣,是姜美让丫鬟送来的,说是“压箱底的,没人穿过,你穿着合适”。
“你穿红色好看。”李恩说。
蒋纯芳低下头,耳朵红了。“吃饭吧。”
吃了饭,洗了碗,天黑了。蒋纯芳没有回东厢房。她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捏着自己的衣角,捏了很久,指节都发白了。
“李恩。”她说。
“嗯。”
“今晚我能不能……不回去了?”
李恩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捏着衣角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的手指缠住了他的。
“不用回去了。”他说。
蒋纯芳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擦。她抬起头看着他,泪光闪闪的,
“你说过,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停了一瞬就飞走了。
但李恩没有让她飞走。他的手落在她的腰上,把她拉回来,这一次,他亲了她,不是碰,是真的亲,亲了很久,久到蒋纯芳的呼吸变得像小猫叫一样,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两声轻哼。
“别在这儿。”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去里间。”
那天整个晚上,月亮都很圆。
第二天早上,蒋纯芳起得很早。她去了厨房,杀了只鸡,炖了一锅汤。
她在汤里加了盐,加得不多不少,正好。然后她盛了一碗,端到正房。李恩还在睡,姜美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梳头。
姜美看着那碗鸡汤,闻了闻。
“不咸?”她问。
“不咸。”蒋纯芳说。
姜美端起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不咸。”
她装了一碗递给李恩。李恩接过去,喝了一口,看了看蒋纯芳,又看了看姜美,没说话,低下头,把整碗汤喝完了。
李恩闭上眼,识海里的吊坠开始发光,比之前亮了许多,像一盏被注满了油的灯,光焰稳定而温暖。第三篇的最后一个关口在他体内无声地裂开,灵力像水银一样灌满了他的奇经八脉。他感觉到吊坠在识海里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灵力就浑厚一分。
第四篇,开了。
这一次,不需要他翻书——书已经不存在了,吊坠就是书。文字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像有人用墨在他脑子里写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第四篇讲的是“御气化灵”——灵力不再是外力,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心随意动,念起术生。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空气进入肺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冽,像是第一次学会呼吸。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识海里。那个吊坠在发光,光芒中凝聚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形,又像一团被光裹着的气。
“终于等到你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的。分不清男女,但很温和,像秋天的风。
李恩的眉头跳了一下。
“你是谁?”
“上古御女心法。”那声音说,“或者说,我是这本书的灵。你叫什么都行。主人,第四篇之后,我可以跟你说话了。”
李恩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叫你小御吧,对了,你不是一本书吗?”
“我不是普通的书。”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是被人用大神通封印在一本书里的。没有认主的时候,我就是一本破书。认了主,我才能活过来。但你前两篇的时候我不行,你太弱了,你养不活我。第三篇的时候我可以醒,但没力气说话。第四篇,够了。”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你觉得呢?”
李恩想了想。“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吧。”声音笑了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你不用刻意修炼了。”
“什么意思?”
“上古御女心法,之所以是世间第一奇书,认主之后会自己进阶。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跟女人相处,都在推动功法前进。你不需要打坐,不需要运气,你只要活着,它就在练。”
李恩闭眼又睁开。识海里的吊坠还在缓缓旋转,光芒比以前柔和了许多,但更稳定了,像一颗找到了轨道的星。
“自己进阶?”
“对。攻击会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向前推进。你现在能对付筑基中期的修士。再过一个月,能对付筑基后期。三个月,能碰金丹。”
“不用练?不是很多功法都要吃丹药,要不断突破,筑基,金丹,元婴,这样下来吗?”
“不用,不用。”声音笃定,“那些都是普通功法,这就是上古御女心法和普通功法的区别。别的功法是人去追力量,这个功法是力量来追人。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身边有女人,它就会自己长。”
李恩沉默了很久。
“那我这段时间在干什么?”他问。
“你在养我。”声音说,“你讨钱,买灵石,修炼,跟蒋纯芳相处,跟姜美成亲,你的每一次心动,每一次呼吸,都在给我喂食。你好了,我就好了。”
窗外,蒋纯芳正在花园里晾衣服。姜美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看着蒋纯芳晾衣服。
李恩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识海里,吊坠的光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