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金城的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将军府的小姐嫁了一个乞丐。
茶馆里的说书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每天下午讲一场,场场爆满。
街头巷尾的妇人们交头接耳,说那个乞丐前辈子一定是烧了高香,这辈子才能踩到狗屎运。
连皇宫里的宫女都在偷偷议论,说御膳房新来的厨子长得很像那个乞丐,惹得皇后娘娘笑了半天。
太子却不高兴。
陆铭盛坐在东宫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折子,折子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手里捏着一块玉佩,捏了很久,玉佩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硌出了一道红印。
“殿下,”身旁的太监刘安小心翼翼地开口,“茶凉了,要不要换一杯?”
“不用。”陆铭盛把玉佩往桌上一撂,玉佩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折子上,压住了“臣姜成武谨奏”六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这六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姜成武。姜美的哥哥。镇北大将军。
他手里那三万兵马是夏国北境的铁壁,连父皇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陆铭盛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姜成武是他父皇的臣子,将来也是他的臣子,姜美要是嫁给了他,那就是他的太子妃,姜家就是他的岳家,一文一武,天作之合。
但姜美没嫁给他。
她嫁了一个乞丐。
“刘安。”陆铭盛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里的空气忽然紧了。
“奴才在。”
“那个乞丐叫什么来着?”
“回殿下,叫李恩。”
“李恩。”陆铭盛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尝一块发霉的肉。“查了吗?”
“查了。”刘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奴才让人去查了。这个李恩是一个月前出现在捻金城的,之前是哪儿的人,做什么的,都不清楚。
他到捻金城的时候是个乞丐,在南城菜市口一带乞讨。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被姜小姐看上了,在城隍庙后面见了几次面,然后姜小姐就把他领回了将军府。
三天后成的亲。”
“不清楚?”陆铭盛抬起头看着刘安,那双眼睛细长,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两根针。
刘安的后背开始冒汗。
“奴才无能。
这个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之前的事查不到。
捻金城的城门官没有他的入城记录,客栈没有他的住宿记录,他就像——就像突然出现在菜市口的一样。”
陆铭盛没有发火。
他把那张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桌上。
“姜成武怎么说?”
“姜将军没有说什么。
办了婚宴,请了几桌至亲,不张扬,但也不藏着掖着。
他把将军府东边的一个院子送给了姜小姐和李恩,让他们住在那里。
姜小姐现在还住在将军府,没有搬出去。”
“那个乞丐住在将军府?”
“是。”
陆铭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哒,哒,像心跳,
“一个乞丐,突然出现在捻金城,被姜美看中,三天后成亲,住进将军府。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刘安不敢接话。
“太巧了。”
陆铭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东宫的花园里种着一片桂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黑,沉甸甸的,像是积了太多心事。
“一个乞丐,被将军府的小姐看中,父皇知道了,不好反悔,因为话是他自己说的——不嫁我儿子可以,除非嫁一个乞丐。
姜家算准了父皇不会打自己的脸。”
他转过身,看着刘安。
“但一个乞丐,不可能让姜美看上。
姜美是什么人?她十二岁跟她哥去过军营,十五岁用弹弓打退过毛贼,满朝文武的儿子她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
她会看上一个乞丐?”
刘安的汗从额头流到了眉毛上。
“殿下是说……那个人不是乞丐?”
“我不知道。”
陆铭盛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块玉佩,在手里转了两圈。
“所以我要知道。
他到底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娶姜美。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他把玉佩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去请王詹事。”
王詹事叫王恪,是东宫太子詹事,跟着陆铭盛已经八年了。
这个人其貌不扬,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脸长得也不讨喜,但陆铭盛离不开他——因为他是整个东宫最会办事的人。
什么事交到他手里,都能办得妥妥帖帖,不留尾巴。
王恪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大冬天的,扇子没打开,只是拿着,像是长在手上的一样。
“殿下找我?”
“坐。”陆铭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恪坐下来,把扇子放在膝盖上,等着。
“姜美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王恪点头,“满城皆知。”
“我不高兴。”
“殿下不高兴,很正常。”
陆铭盛看了他一眼。
王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冷”一样。
但陆铭盛知道,这句话不是废话。王恪说“很正常”,意思就是“我明白你为什么生气”,意思就是“这件事我来替你办”。
“我想知道那个乞丐的底细。”
陆铭盛说,“他不是乞丐。乞丐不会有那种运气。”
“殿下说得对。”王恪点了点头,“我已经让人在查了。”
陆铭盛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姜小姐成亲的第二天。”王恪说,“殿下还没不高兴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查了。”
陆铭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你果然是我离不开的人”的笑。
“查出什么了?”
“不多。”
王恪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他的袖子很大,纸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阵风,吹动了桌上的折子。
“李恩,男,自称十九岁。一个月前出现在捻金城南城菜市口,开始乞讨。他乞讨的方式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每天只蹲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讨到的钱比别人蹲一天都多。
有时候是铜板,有时候是碎银子,最多的一次,有人看到一位穿绸子的妇人给了他一锭金子。”
王恪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一个乞丐,蹲半个时辰,拿到一锭金子。这不是运气,这是手段。”
陆铭盛的眼睛眯起来了。“什么手段?”
“不知道。但他一定用了什么手段。而且——”王恪顿了一下,
“他给其他乞丐分过钱。三次。每次给的不是几文钱,是几十文。有一个老乞丐管他叫‘罗汉转世’。这不像是一个乞丐的做派。”
“不像乞丐,像什么?”
“像一个——在躲什么的人。”
陆铭盛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他为什么要躲?”
“不知道。”
王恪说,“但他的底细查不到。不是查不到,是被人刻意抹掉了。
捻金城没有他的入城记录,周边几个县城也没有。
他像是凭空出现在菜市口的。”
“修士?”陆铭盛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可能。”王恪说,“但不确定。殿下,修士的事,我不能查。我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胆子。要找修士,得用别的法子。”
陆铭盛想了想。“你觉得是谁在帮他抹掉痕迹?”
“没有人帮他抹掉痕迹。”
王恪说,“是他自己根本没有痕迹。
殿下,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是一张白纸。
另一种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过去,而他恰好有这个本事让自己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陆铭盛沉默了。
王恪也不说话了。他知道陆铭盛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陆铭盛抬起头。
“先不打草惊蛇。”他说,“我要亲眼看看这个人。”
“殿下想去将军府?”
“不去。去将军府太正式了,他会有所准备。”
陆铭盛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哒,哒,哒。
“他每天上午还出来乞讨吗?”
“成亲之后就不出来了。”王恪说,“他现在住在将军府,不缺钱了。”
陆铭盛又想了很久。“他总得出门吧?买菜,买酒,逛街,总有不在将军府的时候。”
“是。”王恪说,“姜小姐每隔几天会带他去吃一次南城的那家羊肉面。他喜欢吃那家的面。”
“什么时间?”
“上午。面馆刚开门的时候,人少。”
陆铭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桂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的背影映在窗纸上,瘦长瘦长的,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剑。
“后天上午,我去吃面。”他说。
王恪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扇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殿下,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
“姜成武那边……要不要先打声招呼?”
陆铭盛转过身来,看着王恪。他的眼神很冷,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姜成武把妹妹嫁给了乞丐,他已经打了我的脸。我吃碗面,还要跟他打招呼?”
王恪没再说话,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陆铭盛听见外面起风了。
风吹着东宫的桂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黑沉沉的树叶,忽然说了一句话,说给刘安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个乞丐,娶了姜美。那就不能只是一个乞丐了。”
将军府东院。恩美小院。
李恩在桂花树下坐着。
他在练一个东西——不是心法,心法不用练了,吊坠自己会转。
他在练的是怎么把心法收起来。
吊坠自从进了第四篇,自行运转的力度越来越强,他走在街上,走在他身边的女人会自动自觉让路,卖菜的妇人会多给他一把葱,连街上的母狗都会冲他摇尾巴。
这不行。太扎眼了。
所以他练了一门新本事:把吊坠的光压下去。
不是关掉,是调暗,像把灯的罩子拉低一点,让光只照在自己心里,不外漏。
现在他做到七八成了。走在大街上,女人还是多看他两眼,但不至于把整条街的目光都吸过来。
蒋纯芳坐在他旁边,手里纳着鞋底。她最近学会了这门手艺,纳得很慢,一针一线,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姜美坐在石桌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本兵书,翻了两页就扔下了,说没意思。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做饭?”姜美看着李恩。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打仗?”李恩闭着眼睛。
“我不打了好吗?我已经不打了。”
“那你也别让我学做饭。”
姜美拿起那颗没吃完的葡萄扔他,葡萄砸在他胸口,弹了一下,滚到地上,被蒋纯芳捡起来了,擦都没擦就扔进了嘴里。
“姜美扔的我也吃,”蒋纯芳嚼着葡萄,表情很坦然,“浪费了怪可惜的。”
姜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自从蒋纯芳搬进东厢房,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停留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不是朋友,不是敌人,像是两个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人,不得不找到一种相处的方式。
姜美还是会吃醋,但吃醋的方式变了,以前是抓人关柴房,现在是扔葡萄。
蒋纯芳还是会难受,但难受的方式也变了,以前是往鸡汤里多放盐,现在是抢姜美扔掉的葡萄吃。
李恩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但他觉得,能坐下来一起吃葡萄,总比一个在柴房一个在偏厅强。
识海里,吊坠的光跳了一下。
不是危险,是提醒。
李恩睁开眼,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外,一个丫鬟匆匆走进来,在姜美耳边说了几句话。
姜美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但李恩看见了。
“怎么了?”他问。
姜美把兵书合上,放在石桌上。“太子要来将军府。”
“太子?”
“陆铭盛。”姜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要在将军府住三天,说是来向我哥请教军事。但他从来没来过,以前都是派人来传话,让我哥进宫去见他。这次他自己要来。”
李恩没说话,看着姜美的表情。她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平静下面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冰面上的水,还没冻实。
“他冲你来的?”李恩问。
姜美犹豫了一下。“冲你来的。”
蒋纯芳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扎进了自己的手指。
她没喊疼,把手指塞进嘴里吸了一下,继续纳鞋底。
李恩站起来,走到桂花树旁边,靠着树干,抬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新染的布。
“他来做什么?”他问。
“不知道。”姜美说,“但我知道他会做什么。
他会跟你说话,问你是哪里人,以前做什么的,怎么认识我的。
他说话的时候会笑,笑起来很好看,但他的话每一句都有刺,那种很细的、扎进去不怎么疼、拔出来才发现流血的刺。”
“你被他扎过?”
“我们都被他扎过。”
姜美说,“满朝文武,没有人敢不被他扎。
他爹是皇帝,他是太子,他扎你,你不能喊疼,喊疼就是不敬。”
李恩沉默了一会儿。“我能不见他吗?”
“不能。”姜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但你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做你自己。”姜美说,“你就是个乞丐。你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他不会为难一个真正的乞丐,因为他觉得不值得。他怕的是你装乞丐。”
李恩低下头,看着姜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有一种很奇怪的、在他面前才会出现的光——不是温柔,是信任。
“好。”他说,“我不装了。”
“你没装。”姜美笑了一下,“你是真乞丐。”
蒋纯芳在石桌那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捂住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李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姜美。
识海里,吊坠的光芒稳得像一座山。
他忽然不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