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说来,第二天就到了。说是住三天,但人马已经提前一天到了捻金城。
东宫的人做事向来如此——说是商量,其实是通知;说来住,其实已经站到了门口。
彼时李恩蹲在灶台边帮蒋纯芳烧火,火钳夹着一块木柴正要往灶膛里送,姜美从前院跑进来,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来了。”她撑住门框,气息不太稳,“太子到了。比说的早了一天。”
李恩手里的木柴掉进了灶膛,溅起一蓬火星,映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就灭了。
“早了一天?”蒋纯芳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锅里的菜叶子在热油里噼啪作响,
“说明是来杀咱们一个措手不及的。”
姜美看了蒋纯芳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还有一点——就一点——认可。
自从上次柴房的事之后,她对蒋纯芳的观感一直在变。
刚开始是“跟我抢男人的女人”,后来是“被关了柴房也不哭不闹的女人”,现在又多了一条:“脑子转得快的女人”。
“别烧了。”姜美走过去,把李恩从灶台前拉起来,“太子已经到了正厅,我哥在陪着。他点名要见你。”
李恩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灰,裤腿上沾着柴火屑,脚上穿着一双蒋纯芳给他纳的新布鞋,但鞋面上已经踩了两个黑印子。
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刚从灶台后面钻出来的烧火汉。
“就这样去?”他问。
“就这样去。”姜美说,“你说过不装的。”
李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姜美。
姜美的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鞋面上的黑印子在裤腿背面蹭了蹭,蹭不掉,不管了。
“走吧。”
将军府的正厅比偏厅大了三倍。
正中间挂着一块匾,写着“威震北疆”四个字,字是用金粉描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沉甸甸的光。
匾下面是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李恩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把椅子,第二眼才是椅子上的人。
不是因为椅子比人大,是因为椅子上的人坐在那里,像是椅子长在他身上一样,分不清哪部分是椅子哪部分是人。
这种感觉李恩以前在合欢宗见过一次——齐兵坐在大长老的位置上,也是这样的,浑然一体,像是那个位置专门为他长的。
陆铭盛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袍子,不是明黄——明黄是皇帝的颜色,他在等。
他大约二十五岁,面白,眉长,嘴唇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刚刚好,多一分显得轻浮,少一分显得冷淡。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朝李恩走了两步。
“你就是李恩?”
声音不大,但整个正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嗓门大,是这人的声音有一种特质——像水银,沉,重,落地有声。
李恩弯了弯腰。不会跪,不知道要不要跪,但弯个腰总没错,“草民李恩,见过太子殿下。”
陆铭盛的目光从李恩的头顶扫到脚底,又回到脸上。
那双眼睛在李恩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姜美,你找的这个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姜美站在李恩身后半步的位置,接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殿下想的是什么样?”
“我想的更像个乞丐,”陆铭盛说,“这位李公子看起来像是在灶台后面待过的人。”
李恩没接话。他不知道“灶台后面待过的人”是夸奖还是讽刺,但他觉得没必要分辩。
他站在正厅的地砖上,感受着地砖从脚底传来的凉意,忽然觉得不紧张了。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太子说话——不知道规矩,不懂得避讳,不会拐弯。
既然不会,那就不会。
“赐座。”陆铭盛回到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恩坐下来,坐得不太稳。
将军府的椅子太高了,他的脚差一点够不着地,脚尖踮着,像一个小孩子在坐大人的椅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坐姿在陆铭盛眼里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确实够不着地。
姜成武坐在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在陆铭盛和李恩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就定在了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像是一个不想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陆铭盛开始问了。
“李公子是哪里人?”
“逃荒的。不知道从哪里来,记事的时候就跟着人一路往南走,走哪儿算哪儿。”
“父母呢?”
“没见过。”
“识不识字?”
“识一点。私塾门口蹭过两年。”
“之前在捻金城做什么?”
“讨钱。”
陆铭盛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李恩的回答没有破绽——不是因为编得好,是因为他说的全是真话。
他确实是逃荒的,确实没见过父母,确实在私塾门口蹭过课,确实讨过钱。
至于合欢宗那三年,他没有说,也没有人问。
“姜美看上你什么?”陆铭盛忽然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但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到了最软的地方。
李恩愣了一下。
他是真的愣了,不是装的。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姜美为什么看上他?
他想了很久,久到正厅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才说了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
陆铭盛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没告诉过我。”
李恩说,转头看了姜美一眼。
姜美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羞怯的红,是那种“你在太子面前说这种话让我怎么接”的红。
但她的嘴巴动了动,没有解释。
陆铭盛看着姜美脸上的红,嘴角的弧度变了一下。
不是笑,是收了一点。
他原本以为李恩要么会编一个感人的故事,要么会说一通谦虚的话。
但“不知道”三个字,他没想到。
这三个字太真了,真到不像是演的。
他正要再问,一个侍卫从正厅外面快步走进来,在姜成武耳边说了几句话。
姜成武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茶杯放在桌上。
“殿下,”姜成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北边有消息了。”
陆铭盛的目光从李恩身上移开,“什么消息?”
“扶余国在边境调兵。三天之内,往南线增了五千人,还在继续增。”
正厅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天边的乌云,还没压下来,但你知道它要来了。
陆铭盛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正厅门口,看着北边的方向。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在看,“五千人?扶余国哪来的胆子?”
“不知道。”姜成武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的间隔比平时短了一点,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们这几年被打压得抬不起头,粮草不足,兵员不整,按理说没有能力主动挑衅。除非——有人给了他们底气。”
“什么样的底气?”
“修士。”姜成武说,“如果扶余国请到了修士助阵,凡人的兵力和将领的能力就不够用了。”
陆铭盛转过身来,目光从姜成武身上移到李恩身上,又从李恩身上移回姜成武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惊喜,是发现了一件事。
“姜将军,”
陆铭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刚成了大舅哥,有没有想过给你妹夫谋个差事?”
姜成武的目光跳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将军府的女婿,说出去是个乞丐,不好听。父皇面上也不好看。”
陆铭盛走回来,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姿态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不如这样,北边不是有事吗?让李恩去北境待一段时间,挂个将军的名头,不用打仗,就是去历练历练。回来之后,谁还敢说他是乞丐?”
正厅里安静了。
姜美的手在袖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她看向姜成武。
姜成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只有姜美知道,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
李恩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脚尖还悬在地面上面一点点,但他没有去踮。
他就那么悬着脚坐着,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慌张,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北境是什么地方,扶余国是什么国家,五千人是什么概念。他只知道,太子要把自己支走。
“殿下,”姜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他才刚成亲——”
“所以才要镀金。”陆铭盛打断了她,语气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把裹了丝绒的锤子,
“姜美,你想想,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家世、没有官职的人,做将军府的女婿,外人会怎么说?会说姜家找了个废物。你愿意听这种话?”
姜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口。
“让他在北境待三个月,回来给他个实职。
不用上战场,就是去走走看看,认识几个将领,熟悉一下边防。”
陆铭盛站起来,走到姜美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是将军府的小姐,你比谁都清楚,一个人要在夏国站住脚,不能只靠运气。”
他看着姜美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关心的、善意的、替你着想的那种笑。
姜美见过这种笑太多次了,每一次这种笑之后,都会有一件事情被敲定,而这件被敲定的事情,最后都不会是好的结果。
但她没有办法拒绝。
不是因为她说不过陆铭盛,是因为陆铭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李恩确实需要一个身份。
一个乞丐做将军府的女婿,这话说出去,不仅是姜家的面子不好看,皇帝的面子也不好看。
皇帝不好当场反悔,但会在别的地方找补。
找一个乞丐的麻烦,比找一个将军的麻烦容易得多。
姜美看着陆铭盛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像冰面上的水。
她知道,如果她拒绝,太子会用更温和的语气、更体贴的理由、更不容拒绝的姿态,再说一遍。
说三遍之后,如果她还拒绝,那就是她不识大体。
“三个月?”她问。
“三个月。”陆铭盛说。
“不当将军,挂个参军就行。”
“参军也行。”
陆铭盛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真了一点,
“你姜美开口了,我还能不答应?”
姜成武在椅子上动了一下,像是要站起来,但最终没有。
他看了姜美一眼,那一眼里有迟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无奈。
太子说北境有事,那就北境真的有事。太子说让你妹夫去镀金,那就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一个将军,可以在战场上跟敌人拼刀子,但不能在朝堂上跟太子拼嘴皮子——尤其当太子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你好的时候。
姜美转过头,看着李恩。
李恩坐在那把椅子上,脚尖还是够不着地。
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不了解北境,不了解扶余国,不了解太子,但他了解一件事——姜美在替自己做决定,而这个决定,是为了他好。
不是因为姜美觉得他去北境没问题,是因为姜美觉得拒绝太子的代价太大了。
“去多久?”李恩问。不是问太子,是问姜美。
“三个月。”姜美说。
“能带人不?”
姜美愣了一下。“带谁?”
“你。”李恩说,“和蒋纯芳。”
姜美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转过头看着陆铭盛。
陆铭盛看了李恩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他没想到一个乞丐会在这种时候提条件,而且提得这么理所当然,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北境军营,带家眷不合规矩。”陆铭盛说。
“那我不去了。”李恩说。
正厅里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说“你看你看你看”。
陆铭盛看着李恩,看了足足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温和的、关心的、为你好的那种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
不是高兴,是意外——他很久没有遇到敢跟他说“那我不去了”的人了。
“行。”陆铭盛说,“带家眷。但不进军营,住附近的城里。”
“好。”李恩说。
姜美低下头,把那只攥成拳头的手松开了。
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陆铭盛站起来,整了整袍子。
“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出发,姜将军安排人手护送。”
他走到正厅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李恩。”
“在。”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姜美看上你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他迈出门槛,走了。
杏黄色的袍子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拐过影壁,不见了。
正厅里只剩下姜成武、姜美和李恩。
姜成武站起来,走到李恩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比李恩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一圈,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你刚才,跟太子说,‘那我不去了’?”
“嗯。”
“你知道他是太子吗?”
“知道。”
“你知道太子一句话能让你死吗?”
“知道。”
姜成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李恩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掌不重,但李恩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姜成武的手像一块铁。
“你胆子不小。”姜成武说。
“不是胆子大。”李恩说,“是舍不得。”
姜美站在一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很快擦掉了,但姜成武看见了,李恩也看见了。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麻雀又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走了走了走了”。
三天后,捻金城北门外。
三匹马,一辆马车,二十个骑兵。
姜成武站在城门口,看着姜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她没穿裙子,穿了一身窄袖的骑装,头发束起来,像回到了十五岁时在城墙上的样子。
“到了那边,听李将军的。”
姜成武说,“李将军”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别扭。
“他是参军。”姜美说。
“参什么军,参军的参字他都不会写。”
“我会写。”
李恩骑在马上,姿势比上次跑路的时候好了很多,但还是不太自然,
“参字上面一个‘云’,下面一个‘大’,中间一个‘人’。”
姜成武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会写‘参’字的?”
“刚才。”李恩说,“姜美教的。”
姜成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他后退一步,挥了挥手,“走吧。”
骑兵的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起来,嗒嗒嗒嗒,像下雨。
马车里,蒋纯芳掀开窗帘,看着捻金城的城墙慢慢变小,变成一道灰黑色的线,最后消失在天边。
她把窗帘放下,从怀里掏出那枚吊坠——不是真的吊坠,是李恩用识海里的吊坠具象化出来的一枚仿制品,让她带在身上,说“有心法的地方,我就知道你平安”。
她攥着那枚仿制的吊坠,攥得很紧。
马车外面,李恩骑在马上,风吹着他的脸。识海里的吊坠稳得像一座山。
他要去北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