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走了九天。
头三天是平原,路好走,骑兵们排成两列,把马车护在中间。
李恩骑在马上,姿势比出发时自然了些,但跟那些老骑兵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姜美坐在马车里陪蒋纯芳,掀开窗帘看外面,平原上的麦子刚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像刚剃过的胡茬。
第四天进了丘陵地带。路窄了,两边是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风吹过去,草浪一波一波的,像有人在抖一块巨大的绿布。
“这里容易藏人。”姜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李恩说。
李恩看了看两边的山坡。他不懂军事,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姜美说容易藏人,那就容易藏人。他把这话转告给了带队的骑兵头领——一个叫王奎的老兵,跟了姜成武十几年。
王奎点了点头,下令放慢速度,派了两个斥候骑马冲到前面探路。
探路的斥候还没回来,山坡上先动了。
箭。
不是射的,是扔的。从山坡上扔下来的,不是战场上用的那种硬弓射出来的箭,是削尖了的木棍,短,粗,准头差,但数量多。
七八根木棍从山坡上飞下来,有两根落在了马车旁边,一根扎进了马车的车辕,木屑飞溅,蒋纯芳在马车里叫了一声。
李恩从马上跳下来,挡在马车前面。
山坡上冲下来一群人。大约二十来个,衣服破旧,手里拿着刀、斧头、锄头、铁锹,什么都有。
领头的是个大汉,赤着上身,胸口纹着一只老虎,老虎的尾巴被一条疤截断了,变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把值钱的留下,人走!”大汉喊道,手里的斧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王奎抽出了刀。二十个骑兵也抽出了刀。二十把刀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成一片,像一排牙齿。大汉的脚步慢了一瞬,但没有停——他们人多,而且熟悉地形。
李恩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用灵力,没有动用识海里的吊坠,只是单纯的——往前走。
筑基期的身体在经过灵力的反复淬炼后,力量和速度已经远超凡人。
他走到大汉面前,大汉的斧头劈下来,他侧了一下头,斧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砍在了空气里。
然后他一拳打在大汉的胸口。不是想打人,是想打掉那把斧头。但拳头太大了,打在了胸口上。
大汉飞了出去。
不是夸张,是真的飞了。双脚离地,飞了五六步远,撞在一棵树上,树晃了一下,叶子落了一地。
大汉滑下来,坐在地上,斧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钱,胸口上有一个红印子,慢慢肿起来。
山坡上安静了。那些拿着锄头和铁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再往前冲。
王奎看了李恩一眼。那一眼里有打量,有重新认识——他原本以为这个参军是来镀金的公子哥,将军让他带队护送,他心里是不情愿的。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一拳把人打飞五六步,没有公子哥能做到。
“还要吗?”李恩问大汉。
大汉捂着胸口,摇了摇头。他不敢点,怕点头的时候脖子会断。
李恩回到马旁,翻身上去,动作比之前利索了很多。
“继续出发”他说。
王奎收刀入鞘,挥了挥手。骑兵们收刀,队伍重新出发。山坡上那些山匪蹲在原处,目送着队伍走远,没有人追上来。
马车里,蒋纯芳把那根扎进车辕的木棍拔了出来,然后扔出窗外。
姜美看着她,“你不怕?”姜美问。
“怕。”蒋纯芳说道,“但他挡在前面,就不那么怕了。”
姜美没有再问。
第七天,队伍靠近了北境。
地形变了。丘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草原。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黑色的线,那是镇北关的城墙。
“快到了。”王奎说。
但还没到。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人站在路中间。他站得笔直,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看着队伍过来的方向,像是在等人。
他看起来四十来岁,脸瘦长,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整个人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算锋利,但够重。
王奎勒住了马,手按在了刀柄上。
“什么人?”
那人没看王奎。他越过王奎,越过骑兵,越过马车,目光直接落在了李恩身上。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猫在黑暗里看到了光。
“道友,”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借一步说话。”
李恩骑在马上,没动。
他感觉到了——眼前这个人身上有灵力波动。炼气期,中期左右,不算强,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神仙一样的存在了。这人不是山匪,是修士。扶余国的修士。
“你是扶余国的人?”李恩问。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恩会直接问。“我是受雇于人。谁给灵石,我给谁办事。”
“那你现在挡在这里,是替谁办事?”
“替我自己。”那人说,目光在李恩身上扫了一遍,“我感觉到你的……气息。从很远的地方就感觉到了。你是筑基期?”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点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一个炼气期的修士在野外遇到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就像一只土狗遇到了一头狼,本能地想跑,但好奇心让它留下来了。
李恩没有回答。他从马上下来,走到那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对于筑基期来说,是可以瞬间击杀的距离。那人显然也知道,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了一下。
“你从扶余国来?”李恩问。
“是。”
“扶余国雇了多少修士?”
那人犹豫了一下。李恩没有动用什么手段,只是看着他。但那个“看”里面有一点点吊坠的威压。不是故意的,是吊坠自己动的。
那人膝盖弯了一下。
“三个。”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三个炼气期。我,还有两个。他们在扶余国的军营里。”
“你们帮扶余国做什么?”
“打仗。攻城的时候放几个火球,炸开城门。守城的时候放几个风刃,砍死几个兵。”那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拿钱办事,不伤天害理。”
“你挡在这里做什么?”
“就是想看看你。”那人抬起头,看着李恩,“这条路是去镇北关的。夏国的修士不会走这条路,他们都在后方喝茶。你不一样,你要去前线。”
李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道友,”那人忽然压低声音,“扶余国的那两个修士,跟我不一样。他们是真的想打仗。他们会杀人,会放火烧城,什么都干得出来。你要是去了镇北关,你会遇到他们。”
李恩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筑基期的修士会对一个炼气期的散修说“谢谢”。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后退了两步,转过身,朝路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道友,你来了,我这份工钱就不要了,回老家种地去。”
他走了。灰色的道袍在草原的风里飘了一下,像一片被吹走的云。
李恩回到马旁,翻身上去。
“他说什么?”姜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扶余国有三个修士。两个好战,一个想回家种地。”李恩说,“刚才那个是想回家种地的。”
“你信他?”
“信。”李恩说,“他怕我。”
队伍继续往前。远处的镇北关越来越近,城墙上的旗帜已经能看清颜色了——黑色的,夏国的军旗,上面绣着一个白色的“夏”字。
李恩勒住马,回头看了一下。那条路上空空荡荡的,那个灰色道袍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回家种地了。
镇北关。
城墙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石块很大,每一块都有马车的轮子那么大。城墙上每隔十步站着一个士兵,手里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城门是铁包的,上面有刀砍斧凿的痕迹,有的深,有的浅,像一个人的脸,被岁月刻满了皱纹。
刘然站在城门口。
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
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的眉尾一直拉到右边的嘴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战袍,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上的漆都磨没了。
他没有笑。
李恩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刘将军?”
“你就是新来的参军?”刘然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十个人说话,但实际上他面前只有李恩一个人。
“是。”
刘然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干净的袍子上停了停,又在他没有茧子的手上停了停。然后他“哼”了一声,转过了身。
“进来吧。城里有住处。别碍事就行。”
他在前面走,李恩跟在后面。姜美从马车里出来,走到李恩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他不待见你。”
“看出来了。”
“不是你的问题。是前面来的那些镀金的公子哥太多了。”
李恩没说话,跟在刘然后面走进了镇北关。
当天晚上,扶余国攻城了。
李恩在城墙上,看到整座城都在震动。战斗发生在外面的草原上,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城墙上的石头都被烤得发烫。他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看到扶余国的士兵举着火把,推着云梯,往城墙这边涌。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
然后他看到了修士。
两个。
一个穿着黑色的袍子,站在扶余国阵中,双手一挥,一个火球从他的手心里飞出来,砸在城墙上,炸开,碎石飞溅,几个夏国士兵从城墙上掉下去了。另一个穿着灰色的袍子,站在更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面旗子,旗子一挥,一阵风卷过去,把城墙上的一面旗帜连根拔起,旗帜在风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到了城外。
刘然站在城墙上,咬牙切齿。他的刀已经出鞘了,但他砍不到那么远。
“我们的修士呢?”李恩问。
“在城里。”刘然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喝茶。他们说,‘修士不参与凡人之间的战斗’。他们就在城里坐着,看着老子的兵被火球炸。”
李恩看着城墙下面。又一个火球飞过来,这次砸在了城门上,铁包的门被炸出一个坑,门后的士兵被震倒了一片。
他转身走下城墙。
“你去哪?”刘然喊。
“城里。喝茶。”
李恩没有去喝茶。他回了住处,姜美和蒋纯芳正坐在灯下等他,桌上摆着饭菜,已经凉了。
“外面在打仗。”姜美说。
“我知道。”
“你去哪?”
“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姜美看着他,她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块饼,用油纸包了,塞到他手里。“路上吃。”
李恩接过饼,看了蒋纯芳一眼。蒋纯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说话,但她把一枚小小的东西塞到了他手心里——那枚仿制的吊坠。她一直贴身带着的,现在给了他。
李恩把吊坠攥在手心里,转身出了门。
他不走城门。城墙太高了,城门太远了。他从城墙的一处暗渠钻了出去——那是一条排水的沟,很窄,刚好够一个人爬过。
扶余国的军营在草原上。篝火一堆一堆的,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士兵们在篝火旁边坐着,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睡觉。中军大帐最大,灯火通明,帐门口站着两个卫兵。
李恩没有去中军大帐。他去找那两个修士。
修士的帐篷跟士兵的不一样。士兵的帐篷是灰色的,修士的帐篷是黑色的。帐篷外面没有卫兵——修士不需要凡人保护。帐篷门帘没有拉严,透出一线光。李恩走到帐篷前面,没有进去。
他站在外面。
识海里,吊坠亮了。
他把吊坠的威压放开了。
不是全部。不需要全部。筑基期对炼气期的压制,就像大象对蚂蚁说“我在这里”,不需要踩,蚂蚁自己就会跑。
帐篷里的光灭了。
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
第一个穿着黑袍,身材高大,手里拿着一根法杖。他的脸是白的,吓出来的白。
“谁?”
李恩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吊坠的威压又重了一分,黑袍修士的膝盖弯了。
第二个从帐篷里滚了出来。不是“冲”,是“滚”。他穿着灰袍,比黑袍瘦小,他没有拿什么法杖,手里什么都没有,膝盖一软,直接跪了。
“前辈——”他开口了,声音在发抖,“前辈饶命。我们不知道这里是前辈的地盘。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
李恩看着他们。两个炼气期的修士,一个后期,一个中期。在凡人面前,他们是神仙。在他面前,他们是跪在地上的两条狗。
“扶余国给了你们什么?”李恩问。
“灵石。”黑袍修士咬着牙说,“每人一百块下品灵石。”
“要你们做什么。”
“就打仗。放火球,炸城门。不杀人——”黑袍修士看了一眼李恩的表情,改了口,“杀了一些。但不是我们动手的。是火球炸开的时候,石头砸死的。”
李恩沉默了。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帐篷的布啪啪作响。远处的军营里,士兵们还在吃东西、磨刀、睡觉,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两尊神已经跪了。
“明天,”李恩说,“你们离开扶余国。回你们来的地方。不要再回来。”
黑袍修士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你们的储物袋留下。法器留下。灵石可以带走。”李恩说,“够你们回家的。”
黑袍修士的脸色变了。储物袋,法器,那是一个修士半辈子的积蓄。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李恩的脚尖——那双布鞋前面沾着泥,暗渠里的泥。他没有再犹豫。
他解下腰间的储物袋,放在地上。灰袍修士也跟着解下了。
李恩弯腰捡起来,揣进怀里。
“走吧。”
两个修士站起来,弯着腰,退了几步,然后转过身,跑进了黑夜。
李恩站在帐篷前面,把吊坠的威压收了回去。识海里,吊坠的光暗了下来,但还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暗渠还在。他爬回去的时候,衣服又湿了半边。城墙上,夏国的士兵还在守城,但扶余国的攻势已经弱了——没有修士的火球和风刃,他们只是一群拿着刀枪的凡人,攻不破镇北关的黑石城墙。
李恩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快亮了。
姜美没有睡。她坐在桌前,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像一个人在打着哆嗦。蒋纯芳也没睡,缩在角落里。
“回来了。”姜美站起来。
“回来了。”
“吃饭了吗?”
“没有。”
姜美把凉了的饭菜端下去,不一会儿端上来一盆热汤面。
李恩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两口,烫得龇了牙。
“那两个修士呢?”姜美问。
“走了。”
“走了?”
“走了。”李恩说,“回老家种地去了。”
姜美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在城墙上说‘在城里,喝茶’,是跟刘然开玩笑吗?”姜美问。
“不是玩笑。”李恩说,“我真的去喝茶了。扶余国的茶,不好喝。”
蒋纯芳在角落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捂住嘴。
姜美没有笑。她看着李恩把一碗面吃完,把碗筷收了,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李恩。”她背对着他说。
“嗯。”
“你下次出去,带上我。”
“不行。”
“为什么?”
“你是凡人。”
“你是修士。”姜美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有本事保护我。你连修士都能打跑,你还保护不了我?”
“不一样。”
“哪不一样?”
李恩想了想。“打修士的时候,你在,我怕你受伤。”
姜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穿着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两只蝴蝶,一只翅膀大一点,一只小一点。
“那你要活着回来。”她说。
“好。”
天亮了。镇北关的城墙上,士兵们看到扶余国的军队在撤退。
不是打败了,是撤了。没有修士的帮助,他们攻不下这座城,留在这里只会被夏国的骑兵反杀。
刘然站在城墙上,看着扶余国的军队撤退,手里那把刀一直没有入鞘。他看了很久,刀上的血干了,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那个参军呢?”他问身边的副将。
“回住处了。”
“他昨晚出去了?”
“不知道。没人看见他出去。”
刘然把刀入鞘,刀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看着北边,扶余国的军营还在,但军营上空那两股修士的灵力波动已经消失了。
他把刀挂在腰间,转身走下城墙。
“告诉厨房,”他说,“今天炖只鸡,给那个新来的参军送去。”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您不是说他是来镀金的——”
“我说错了。”刘然打断他,头也没回,“他不像是来镀金的。像是来干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