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最后一个月,李明珠变了。
以前她骑马射箭杀人,眼睛里有刀光,说话像冰碴子。现在她看李恩的眼神不一样了,那层冰化了,露出下面的水,又深又软。
起因是那天晚上。她受了凉,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李恩用了心法,把灵力渡进她体内,逼出了寒气。她睡了一觉就好了,但醒来的那一刻,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是个凡人,他是修士。几十年后她老了、死了,他还会活着,还会有别的女人。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追不上他。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小院吃晚饭。李明珠放下筷子,看着李恩。
“教我修炼。”
李恩的筷子停了一下。姜美和蒋纯芳也停了。
“我要修仙。”李明珠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我要活得跟你一样长。你活两百岁,我活两百岁。你活五百岁,我活五百岁。你去哪,我跟到哪。”
李恩看着她。
“修炼很苦。”李恩说。
“我不怕苦。”
“可能测出来你没有灵根,练不了。”
“那我也要测。测了再说。”
李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回捻金城,我带你去找测灵石。”
姜美放下筷子。“我也要练。”
蒋纯芳也放下了筷子。“还有我。”
三个女人看着李恩。李恩被六道目光盯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识海里的吊坠跳了一下,像是在笑。
“一起练。”他说,“回去再说。”
消息比人走得快。
李恩还在北境,捻金城已经炸了锅。茶馆里的说书人把故事编成了连续剧,一天讲一段:第一回《乞丐巧遇将军女》,第二回《太子含恨让美人》,第三回《北境杀退众修士》,第四回《公主千里来提亲》。听书的人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瓜子壳飞了一地。
“那李恩,呸,李将军,一个人!一个人!把扶余国两个会放火球的修士吓得连夜逃跑!你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还不算,扶余国的公主,那叫一个貌美如花,亲自跑到镇北关,当着两军阵前,说,‘我要嫁给你’!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将军说,我有两个夫人了。公主说,我做第三个!”
满城都在传,越传越邪乎,传到最后,有人说李恩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有人说他有妖法,见一个迷一个。但没有人敢当着将军府的面说。
姜成武听了这些传言,坐在书房里喝了一壶茶,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我这个妹夫,比我有能耐啊。”
太子也听到了。
陆铭盛在东宫的书房里,把一份密报看完,放在桌上。密报上写着李恩在北境的所有事迹——吓跑修士、退兵、娶扶余国公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像冬天的井水,深不见底。
“这人,”他对王恪说,“杀不掉了。”
王恪低头。“是。”
“杀不掉,就用。”陆铭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东宫的桂树。“让他回来。我要给他升官。”
合欢宗。
闵乐天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丹房里炼丹。丹炉里的火烧了七天七夜,眼看就要成了,一个弟子在外面敲门,声音又急又怕。
“二长老!捻金城有消息了!”
闵乐天皱了皱眉,没有开门。“说。”
“那个李恩,娶了扶余国的公主。整个捻金城都在传。他修炼了那本书,已经能吓跑炼气期的修士了。”
丹炉里的火跳了一下。闵乐天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门外的弟子以为他没听见。
“多久了?”
“消息传出来三天了。”
“他还在北境?”
“听说要回捻金城了。”
闵乐天转过身,看着丹炉。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通红,另半边脸隐在暗处,像一张被劈开的面具。
突然,丹药炸开,砰!!
外面说话的人,外面说话的人吓了个半死!!
闵乐天看了看废丹药,不重要了。
“备马。”他说,“我要去捻金城。”
从北境回捻金城,走的还是来时的路。李恩骑马,李明珠骑马,姜美和蒋纯芳坐马车。王奎还是带兵护送,二十个骑兵,马蹄声嗒嗒嗒嗒,像一面敲不烂的鼓。
走了五天,平安无事。
第六天,进了丘陵地带。路两边是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来的时候在这里遇到山匪,回去的时候山匪没有了——大概是上次被打怕了,搬家了。李恩骑在马上,心情不错。
他在想回去之后怎么给三女人找功法、买灵石、开灵根。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但心里是稳的。
识海里的吊坠忽然震了一下。
李恩勒住马,灵力疯狂运转,识海里,吊坠的光芒从稳定的暖黄色变成了闪烁的红色,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
危险。
不是炼气期。炼气期的修士不会让吊坠这么紧张。是筑基期——不,比筑基期更高。金丹期?
他抬起头。
前面路上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袍子,五十多岁,站在路中间,两只手背在身后,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闵乐天。
李恩没有见过他。但吊坠认识他——或者说,认识他身上的气息。齐兵死的时候,吊坠感知过合欢宗里那些强者的气息,储存在了某个李恩触摸不到的地方。
现在那些气息翻涌出来,像潮水一样灌进李恩的意识里。
金丹期。不是修士刚刚进入的金丹期,是已经在金丹期打磨了几十年、离元婴还有一步之遥的金丹期。
王奎拔出了刀。“什么人?”
闵乐天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王奎,越过骑兵,越过马车,直接落在李恩身上。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李恩。”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王奎的手里的刀抖了一下。不是他胆子小,是闵乐天叫那一声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有人把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脏,轻轻捏了一下。
李恩翻身下马,往前走了几步。
“二长老。”他说。
闵乐天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是来追杀我的,合欢宗的,有这种修为的,除了二长老闵乐天,还有谁?”
闵乐天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齐兵找了那么多人,只有你练成了那本书。”
“你来找我,不是来夸我的吧?”
“不是。”闵乐天把背在身后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但李恩知道那个“空”比任何法器都危险。“书是合欢宗的传承。你一个外门杂役,拿着不合适。书还给我,我放你走。你的女人,你的命,都是你的。”
“要是不还呢?”
闵乐天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凭空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空中亮了一下,变成一道金色的光圈,朝李恩飞过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你躲不开”的压迫感。李恩没有躲。他把识海里的吊坠催到最大限度,浑身的灵力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在身前凝成了一面半透明的盾。
金色光圈撞在盾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两块铁板拍在一起。李恩退了一步,盾碎了,光圈也散了。
闵乐天的眼睛眯了一下。“筑基中期?”
“差不多。”
“你练了不到半年。”
“书好。”
闵乐天的笑容收了起来。他不再说话了。他的两只手同时抬起来,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圆和方在空中交叠,变成了一道复杂的符文。符文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干了的血,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热浪。
李恩知道,这一下接不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姜美和蒋纯芳从马车里出来了,站在车旁,脸色煞白。李明珠骑在马上,手握刀柄,但她的刀对修士没有用。王奎和骑兵们已经退到了远处,不是他们想退,是金丹期的威压让马自己跑了,人都拉不住。
他知道这一下接不住,但他不能躲。身后有他的女人。
他转过身,面对闵乐天,把吊坠的光全部放了出来。识海里的吊坠像一颗小太阳,光芒万丈,照得他的整个识海一片白亮。他把所有的灵力都逼了出来,凝成一把没有形状的剑,握在手里。
闵乐天的符文出手了。
暗红色的符文像一条蛇,扭曲着朝李恩扑过来。李恩把自己凝成的那把“剑”劈了出去。剑和符文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震得路两边的树哗哗作响,叶子像下雨一样往下落。
李恩飞了出去。
不是走,是飞。双脚离地,飞了三丈远,摔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下来。他的衣服破了几处,露出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有血,左胳膊撑在地上,抖得厉害,但他在撑着。
他撑着站了起来。
闵乐天看着他,表情终于变了。“你还没死。”
“没死。”李恩吐了一口血沫,擦了一下嘴角,血抹在了袖子上。“二长老,你是金丹期,我才筑基。你一个符文就能杀了我。但你知道为什么你没有再出手吗?”
闵乐天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眯着,但瞳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因为你在犹豫。”李恩说,“你不确定杀了我之后,那本书还会不会在。你怕它认了主,我死了,它也死了。你来不是为了杀人,你是为了拿书。你拿不到书,杀我就没有意义。”
闵乐天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比齐兵聪明。”闵乐天终于说,“齐兵修炼那本书,只练到了第三篇,就再也上不去了。他以为是自己天赋不够,其实是他的心不对。他的心太贪了。你不贪。所以你筑基了,他死了。”
李恩没有说话。他的左胳膊还在抖,但他让那只手垂在身侧,不让人看出来。
闵乐天把手放了下来。符文散了,压力撤了。王奎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书我不要了。”闵乐天说。
李恩看着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我拿不到。”闵乐天的声音平静下来,“是因为你已经筑基了。筑基期的修士,在合欢宗也是个人物了。你是合欢宗出去的,书是合欢宗的传承,你活着,书就在合欢宗。你死了,书也没了。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恩。你要是敢用那本书对付合欢宗,我会亲自来杀你。到时候,我不会犹豫。”
他走了。灰色的袍子在林间闪了两下,不见了。
李恩站在原地,看着闵乐天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确定那个人真的走了,他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左胳膊终于不抖了,但它已经抬不起来了——不是断了,是脱臼了。
姜美第一个冲过来,眼圈红了,但没哭出来,一把抓住他的右胳膊,上下看了一遍,又去捏他的左胳膊,捏到肩膀的时候,李恩嘶了一声。
“脱臼了。”她说,声音很紧,但手很稳。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拉一推,骨头“咔嗒”一声回了位。李恩痛得额头上全是汗。
蒋纯芳把一条手帕递过来,手帕是湿的,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水。李恩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灰和血,手帕瞬间变成了暗红色。
李明珠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扑过来,没有摸他,没有问疼不疼。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刀没有出鞘。她在发抖,嘴唇在抖,手在抖,但她的脚一步都没有退。
“你没事吧?”她问,声音在抖,但问得很稳。
“没事。”
“他没伤到你?”
“伤了。但他伤得不重。”
李明珠把刀别回腰间,走过来,伸手在他胸口的青紫上轻轻碰了一下。李恩嘶了一声,她把手指缩了回去。
“你不是说你筑基期,能对付金丹以下的吗?”
“他是金丹期。”
“你不是说能对付的吗?”
“我说的是能对付金丹以下的。他是金丹。”李恩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疼的,“但他是老金丹。我要是金丹,我打死他。我现在是筑基,打不过他,但他也杀不了我。”
李明珠看着他,眼眶红了,
“回去就修炼。”她说,“我不偷懒。一天都不偷懒。”
李明珠走过去,把他扶上马。王奎和骑兵们也渐渐收拢了队伍,有几匹马跑丢了,两个骑兵徒步去追。一行人收拾了快半个时辰才重新上路。
马车里,姜美和蒋纯芳坐着。蒋纯芳在整理李恩换下来的脏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姜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但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地动,像在看一场没有画面的戏。
“你怕不怕?”姜美忽然问。
蒋纯芳的手停了一下。“怕。”
“我也是。”姜美睁开眼,“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有一天他打不过了,我们只能看着。”
蒋纯芳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姜美。
“所以我们要练。”
“对。往死里练。”
马车往前走着,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头顶。李恩骑在马上,左胳膊吊着,右胳膊抓着缰绳,姿势别扭极了。他的胸口还在疼,但识海里的吊坠稳了——不跳不闪,安安静静地悬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闵乐天今天说的话是真的,也是假的。“书我不要了”是真的,“你要是敢对付合欢宗我会杀你”也是真的。但“你活着,书就在合欢宗”是假的。闵乐天今天没有动手,不是因为想通了这笔账,而是因为他没有把握——他不知道杀了李恩之后,书会掉出来还是跟着消失。他赌不起。
李恩赌得起。因为他没得选。
他回过头,看了看马车。窗帘掀开一角,姜美的脸露出来,看着他,没有说话,把窗帘又放下了。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路还长。到捻金城还要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