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金城。
日头偏西,把将军府的灰瓦照成了一片暗金色。
王奎带着二十个骑兵在城门口就散了,各回各家。
李恩的胳膊还没好利索,吊着布条,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李明珠扶了他一把,姜美在前头走,蒋纯芳在后面抱着包袱。
姜成武在府门口等着,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袍子,腰上没挂刀。
他看着李恩从马车上下来,胳膊吊着,嘴角有块还没褪干净的青紫,把茶杯递给身边的侍卫。
“回来了?”
“回来了。”李恩说。
“北境的事,我听说了。”姜成武的目光在他吊着的胳膊上停了停,“太子也听说了。明天他要见你。”
“明天再说。”李恩说,“今天先歇会儿。”
姜成武没有拦他。他看了姜美一眼,姜美冲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没事,别问了”。
姜成武侧身让开路,李恩带着三个女人走进了将军府东院的恩美小院。
桂花树还在。叶子掉了一半,剩下一半黄不拉几的,像一个人的头发秃了半边。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层灰,蒋纯芳放下包袱就去打水擦,姜美去厨房看有什么吃的,李明珠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
“这就是你们说的恩美小院?”她问。
“匾上写着呢。”李恩用下巴指了指院门上那块匾。
李明珠看了看。
当夜无话。李恩的胳膊疼,三个女人都累,洗洗睡了。姜美睡正房,蒋纯芳睡东厢,李明珠睡西厢——李恩睡正房的地上。
姜美让他上床,他说胳膊疼怕翻身压着她,姜美把被子扔地上,两个人一起睡地上。
“你睡地上我睡床上,像什么话。”姜美说。
“你是夫人。”
“你是我夫君。”
两个人在地上躺了一夜,中间隔了一条被子。第二天早上,蒋纯芳推开正房的门,看到地上两个人一人盖一条被子,中间那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的位置,像一道墙。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早饭端到桌上,出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李恩宣布了一件事。
“今天去坊市。找测灵石。”
姜美的筷子停了一下。“真去?”
“真去。你们不是都要修炼吗?先测灵根。有灵根的才能练,没有灵根的别折腾。”
“没有灵根也能练吧?”蒋纯芳问,“那些凡人武者,也能练出内力——”
“内力不是灵力。灵力需要灵根。没有灵根,练一辈子也引不动灵气。”
李明珠把筷子放下,看着李恩。“我要是没有灵根呢?”
“那也要测。”
“测了没有怎么办?”
“没有就没有。”李恩说,“你是我的夫人,不修炼也是。”
李明珠把这个答案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嚼一颗没剥壳的瓜子,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捻金城的坊市在城东,李恩去过一次,买灵石那次。这次去,他带了一袋银子,三个女人,一个吊着胳膊,另外两个一左一右,李明珠走在最后面,手按着刀柄,眼睛扫着街上的人。
坊市入口是个牌楼,木头搭的,上面写着“通仙坊”三个字。牌楼下面站着两个修士,炼气期,穿着灰色的袍子,胸口绣着一个“坊”字,是坊市雇的看门人。
他们看到李恩走过来,先是没在意——一个吊着胳膊的年轻男人,后面跟着三个女人,不像什么厉害人物。等李恩走近了,其中一个修士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杀气,不是灵力波动,是一种——压力。像一个人站在深水边上,水面上看着平静,但你知道水下有东西,很大,很沉。
“前辈。”那个修士低下头,让开了路。
另一个修士也跟着低了头,大气不敢出。
李恩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三个女人跟在后面。进了坊市,姜美凑过来低声问:“他们叫你前辈?”
“嗯。”
“你比他们厉害?”
“筑基期。他们炼气期。”
姜美没有再问。她已经开始习惯“自己的丈夫是个修士”这件事了。
测灵石的摊位在坊市最里面,一个老头开的铺子,铺面上挂着各种法器、符纸、丹药,乱糟糟的,像一堆没人收拾的杂物。老头姓霍,人称霍老头,炼气期,在这坊市里摆了二十年的摊。
李恩把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测灵根。”
霍老头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李恩,又看了看他身后三个女人,他在坊市摆了二十年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一次带三个女人来测灵根的,还是头一回。
“三个人都测?”
“都测。”
霍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灰白色的,表面粗糙,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璞玉。他把石头放在柜台上,退后一步。“把手放上去。一个一个来。”
李明珠第一个。
她把刀解下来放在柜台上,右手按在石头上。石头亮了一下——白色的光,不算亮,但很纯,像冬天的第一场雪。
霍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水灵根。品质不错。”
李明珠没有笑,但她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蒋纯芳第二个。她把手放在石头上,石头亮了——青色的光,暗,不太稳,像风里的烛火。
“木灵根。品质一般。修炼可以,速度不会太快。”
蒋纯芳把手收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把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姜美最后一个。她把手放上去的时候,石头先是一暗,然后猛地亮了起来——金色的光,刺眼,像有人在柜台里点了一盏小太阳。霍老头后退了一步。
“金灵根!上品!”
姜美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李恩把三块灵石放在柜台上,一人一块。
“回去先感受灵气。能引气入体了,就算入门。”他正要转身走,一个声音从铺子外面传进来。
“筑基中期,带三个凡人女子测灵根。李恩,你倒是悠闲。”
李恩的手停了。
他转过身。
铺子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素白的道袍,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装饰,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
她的脸很白,温润里带着冷。
她站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灵力波动,但整个铺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霍老头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
李恩识海里的吊坠猛地一震。是他从未见过的反应——吊坠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炽白色,光芒刺得他的识海生疼。
“小御?”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小御没有说话,但吊坠的反应已经告诉了他答案——眼前这个人,比闵乐天强得多。
“你是谁?”李恩问。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吊着的胳膊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脸上。“闵乐天的师父。秦丽姬。”
李恩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闵乐天——金丹期。他的师父,什么境界?他没有问,因为他不想知道。有些东西知道了反而更怕,不知道反而能扛过去。
“你来找我,是为了书?”
“是,也不是。”秦丽姬迈步走进铺子。
她一进来,铺子里的空间像是被压缩了,霍老头缩到了墙角,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三个女人站在李恩身后,李明珠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姜美把蒋纯芳挡在身后,蒋纯芳的脸色白了。
“我需要你的书。”秦丽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或者说,我需要你。”
李恩看着她。“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秦丽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的目光像是能穿透衣服、皮肉、骨头,直接看到识海里的吊坠。
“上古御女心法,认主之后无法转移。要使用它的力量,只能通过你。”
“你想让我帮你修炼?”
“我想让你帮我突破。”秦丽姬说,
“我在分身境困了两百年。齐兵死了,心法落到了你手里。你是它的主人。只有你,能帮我走到下一步。”
分身境。李恩不知道那是什么境界,但“分身”两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金丹上是元婴,元婴上是化神,化神上才是分身。
他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站在一个分身境高手面前,就像一只蚂蚁。
“我为什么要帮你?”李恩问。
秦丽姬看着他,那双黑得像深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你没有选择。”
李恩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一个分身境的高手,要杀他,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
她没有杀他,是因为她需要他。但“需要”不代表“尊重”。
如果他拒绝,她不一定会杀他,但她会让他很难受——他的女人会很难受。
“我不会被人利用。”李恩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你可以杀我,可以抓我,可以逼我做任何事。但我不是你的工具。你让我帮你,可以。但你得把我当人。”
秦丽姬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一下极轻极快,像水面被风吹出了一道涟漪,瞬间就平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人对她低头、弯腰、下跪、求饶。她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说“你把我当人”了。
“你有三个夫人。”秦丽姬说,目光扫过姜美、蒋纯芳、李明珠。“你很在乎她们。”
“是。”
“你跟我走,她们安全。你不跟我走,她们死。”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秦丽姬的声音很平静,“合欢宗不止我一个。闵乐天只是二长老,还有太上长老。他们不会像我这样跟你说话。他们会杀了你,剖开你的识海,取出吊坠,哪怕毁了它也在所不惜。齐兵的东西,不能流落在外。这是合欢宗的规矩。别忘了,你和蒋纯芳,是偷了合欢宗的东西。”
李恩的喉咙紧了一下,“我们没有偷,齐兵给蒋纯芳的时候,她是他的夫人,算哪门子偷?”
“哼,你识相点,你就偷着乐吧,我和其他人不同,我不一样。”秦丽姬说,“我需要你活着。所以我跟你商量。而且,你喜欢女人,不然不会有这么多夫人。而我,你也可以得到。”
“商量?”李恩冷笑了一下,“你刚才说我没有选择。”
“那是我说错了。”秦丽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李恩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一个分身境的高手,承认自己说错了。这不常见。
他想了想。
“跟你走多久?”
“到我突破为止。”
“多久能突破?”
“不知道。看你有多强,如果你强,也许一年,如果你弱,可能一百年。看你夜晚有多努力了。”
李恩的嘴角抽了一下。“一百年?我的女人怎么办?”
“所以,我说了,看你努力啊。而且,她们也可以修炼。你在我洞府的日子里,我会给她们提供功法和灵石。”
“我不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你没有选择。”秦丽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完全一样——平静、冷淡、不带任何感情。
但李恩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
李恩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女人,死死盯着秦丽姬,像三头被铁链拴住的狼。
“李恩,”姜美开口了,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去。活着回来。”
李恩看着她。
“你答应过我的。”姜美说,“上次你答应我活着回来。你活着回来了。这次你再答应我一次。”
李恩的喉咙动了一下,眼圈几乎红了,他眨了眨眼睛,强忍着没有掉下眼泪,“我答应你。”
“夫君,你发誓。”
“我发誓。”
姜美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肩膀在抖,但没有让人看到她的脸。
李明珠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她走到李恩面前,仰着头看着他,伸出手,把那根褪色的红绳从辫子上解下来,放进他的手心里。
“戴上。不许摘掉。”
李恩把红绳系在手腕上,系得很紧,紧到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蒋纯芳没有走过来。她站在原地,看着李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把那枚仿制的吊坠从脖子上取下来,走过去,塞进李恩的手里。她的手冰凉,指甲掐进他的手心,掐得很疼。
“我等你。”她说。
秦丽姬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吧。”
李恩把那枚仿制吊坠攥在手心里,把手腕上的红绳紧了紧,跟上了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