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外面,狼嚎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李恩把秦丽姬头上的碎发拨开,她的额头很烫,烧得厉害。
修士一般不会发烧,一旦烧起来,说明体内的灵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身体连自我调节的能力都没有了。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兔子,拼命地吸气,但吸进去的少得可怜。
他把自己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袍子是湿的——冲瀑布的时候打湿的,到现在还没干。
他用灵力把袍子烘干了,手忙脚乱,灵力控制得不精准,袍子烤焦了一小块,发出一股糊味。
秦丽姬的嘴唇动了一下。“……糊了。”
“别说话。”
“你把我袍子烤糊了。”
“回去我给你买新的。”
秦丽姬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疼的。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干了的血,不是她的血——是李恩的血,他抱她出来的时候胳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蹭到了她脸上。
她的手指还在他手心里,虚虚地攥着,像一只刚出生的雏鸟抓着巢穴的边缘。
李恩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吊坠的光芒比平时暗了许多,不是它弱了,是它把大部分力量抽走了——在帮秦丽姬吊着那口气。
小御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像是在他脑子里悄悄说话。
“她伤得很重。”
“我知道。能治吗?”
小御沉默了一会儿。“上古御女心法,有修复的能力。”
“怎么用?”
“双修。”
李恩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现在是合体境,但受了重伤,灵力紊乱,身体比凡人强不了多少。这个时候双修,启动心法的修复之力,能把她的伤势稳住。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小御的声音更轻了。“心法的修复之力,需要女人的心门完全打开。
不是身体的门,是心门。
她必须彻底信任你,依赖你,离不开你。否则修复之力不会运转。”
李恩看着秦丽姬的脸。她的眉头皱着的,即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没有松开。
她的嘴唇干裂了,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
“我怎么让她信任我?”
“不是信任。”小御纠正他,“是爱。你启动心法的时候,心法的力量会放大她心里对你的感情。如果她本来就爱你,那就会爱到极致。如果她不爱你,这个办法就没有用。”
“如果她爱呢?”
“那她就再也离不开你了。”
窝棚外面的风停了。狼嚎声也停了。天地间忽然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李恩低下头,看着秦丽姬的脸。她昏过去了,呼吸比刚才更浅,嘴唇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地消退。他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她撑不过今晚。
一个合体境的修士,死在一个废弃的猎人窝棚里,死在一个金丹期后辈的怀里——这不是她该有的结局。
他不在乎她该不该死。他只是不想让她死。
他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合体境的修士,身体应该像一块铁一样沉,但此刻她轻得像一片叶子,风一吹就会飞走。
他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秦丽姬。”他叫她。
没有反应。
“丽姬。”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听好了。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不是我选的。但我不后悔。你醒过来之后,可以恨我,可以打我,可以继续把我关在你的洞府里。但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闭上眼睛,把识海里的吊坠催动到了极致。
心法运转起来,灵力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不是涌向外界,是涌向她。
灵力包裹着她的全身,从她的皮肤渗进去,顺着她紊乱的经脉一丝一丝地往里走。他不敢快,他怕她的经脉承受不住。
慢得像蜗牛爬,像水滴石穿,像一个人用手把一座山一点一点地搬走。
秦丽姬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心法的力量在她体内生根了。
她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害怕,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她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的悸动。
她没有醒。但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不是虚虚地攥着,是死死地抓着,像是怕他跑了,像是怕这一切是一场梦,梦醒了,他就不在了。
李恩把她放平在干草上,解开她的衣带。她没有反抗,没有说“不要”。
她不能,她昏迷着。但他知道,她的意识深处是知道的。因为她在回应,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地、不知不觉地绽放。
心法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修复之力涌入秦丽姬的身体。
她的经脉在一条一条地被修复,断裂的地方重新接上,瘀堵的地方被冲开,紊乱的灵力被理顺、被归位。
她的伤口在愈合,不是表面愈合,是从里面往外长——碎掉的骨头重新接上,撕裂的肌肉重新粘合,破损的血管重新连通。
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被修复。但修复的不只是身体。
她的心门在打开。不是他撬开的,是她自己开的。心法的力量只是在她心里那扇紧闭的门上轻轻敲了一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因为她早就想开了。
从他第一次没有关灯的那一刻起,从他把她当作别人替身的那一刻起,从他抱着她冲出瀑布的那一刻起——门就已经裂了一条缝。心法只是把那条缝推大了一点点。
秦丽姬哭了。昏迷中哭了。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无声无息,流过她的太阳穴,没入她的鬓发里。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李恩低下头,把她脸上的眼泪吻掉了。咸的。
窝棚外面的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伤口。
李恩靠在窝棚的柱子上,秦丽姬躺在他怀里,裹着他的外袍。
她的呼吸平稳了,脸色从白变成了苍白——还是白,但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白。
她的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很淡,像刚开的花瓣。她还没有醒,但她在睡了。真正的睡,不是昏迷。
识海里,小御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你的修为,又涨了。”
李恩没有说话。
“不是金丹后期巅峰了。你摸到元婴的门了。不是隔着门板摸,是手已经伸进去了。
你还差一步。但那一步不是你能主动走的,是它自己来的。等她醒了,等她好透了,你的元婴就成了。”
李恩低下头,看着秦丽姬的脸。她睡着了,眉头终于松开了,像一朵被揉皱的花在水里泡开,慢慢地恢复了原来的形状。
“小御。”
“嗯。”
“她醒过来之后,会怎样?”
小御沉默了一会儿。“她会爱你。爱到没有你活不下去。这不是心法控制的,是她自己的心。心法只是让河水流得快一点,但河水本来就在那里。”
“那她还会关着我吗?”
“会。”小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笑。“但她关你,不是因为需要你了,是因为离不开你了。区别很大。”
李恩把那枚仿制吊坠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吊坠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闭上眼睛,靠在柱子上。
风从窝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秦丽姬的头发上,几缕碎发飘起来,扫过李恩的脖子。他没有动,也没有躲。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