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八十三个?”
说话的是隔壁大队的赤脚医生,姓王,五十多岁。
“对。”林念合上本子。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林同志,你这数据有水分吧?我干了二十年,一个月最多也就治五十来个。”
“我没时间掺水。”
“那你说说,这八十三个病人都是什么病?”
林念翻开本子,逐条念:“外伤四十二例,包括刀伤、摔伤、烫伤。感染二十一例,脓疮、发炎、化脓性扁桃体炎都算。剩下二十例是发烧、腹泻、风寒。”
王医生皱眉:“外伤四十二例?青山屯的人都不长眼睛?”
林念抬头看他:“青山屯刚出过猪瘟,处理病猪的时候受伤的人多。”
屋里又开始议论。
赵院长敲了敲桌子:“安静。”
他看向林念:“林同志,你说的这些病例,都有记录?”
“有。每个病人的姓名、症状、用药,我都记在册。”
“那你把记录本拿出来看看。”
林念从药箱里抽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给赵院长。
赵院长翻了几页,又递给旁边的刘书记。
刘书记看得很细,连翻了十几页才抬头:“记得很详细。”
陈队长在前排坐不住了。
他转过身,盯着林念:“你一个人能治这么多病人?”
“能。”
“你才来青山屯多久?半个月就把卫生所办成这样?”
林念看着他:“队长觉得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是太巧了。”陈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来就赶上药品分配会,刚好拿出一本账,刚好数据比别人高一倍。”
林念没接话。
陈队长继续说:“我看你是早就算计好了,故意多记几个病人,好在这会上占便宜。”
屋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念。
林念放下本子,直视陈队长:“队长是说我造假?”
“我没说,但你这数据确实说不过去。”
“说不过去?”林念的声音很平,“那我问你,青山屯上个月猪瘟的事,队长知道吗?”
陈队长愣了一下。
“处理病猪的时候,多少人被咬伤、划伤?队长心里有数吗?”
陈队长没说话。
林念转向赵院长:“赵院长,青山屯猪瘟的事,公社卫生院有没有备案?”
赵院长点头:“有,当时青山屯报上来的时候,我还派人去看过。”
“那您应该知道,处理病猪的过程中,受伤的人有多少。”
赵院长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按照当时的报告,青山屯参与处理的社员有六十多人。”
“对,六十多人。”林念看向陈队长,“我治的四十二例外伤,大部分都是那时候留下的。剩下的二十多例感染和其他病症,分摊到半个月,平均一天也就两三个。队长觉得这个数字还夸张?”
陈队长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没再说话,转回身坐下。
刘书记把记录本递还给林念:“林同志说得有道理。青山屯这段时间情况特殊,病人多也正常。”
他看向赵院长:“赵院长,你觉得呢?”
赵院长沉吟了片刻:“既然有详细记录,那就按实际情况算。”
屋里又开始议论。
有人不服气:“那这样的话,青山屯岂不是能分走一大半药?”
“不是一大半,是按比例分。”刘书记说,“各大队的治疗情况我都听完了,接下来按人数和治疗量综合计算。”
他拿起笔,在纸上列了个表。
“青山屯上个月治疗八十三人,分二十支青霉素,五瓶碘酒。”
林念心里松了口气。
二十支青霉素,够用一阵子了。
其他大队的赤脚医生面面相觑,但也没人再提异议。
会议结束后,赵院长把药品清单交给各大队的代表。
林念拿到清单,刚要走,赵院长叫住她。
“林同志,等一下。”
林念停下脚步。
赵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两瓶磺胺,公社多出来的,你拿着。”
林念接过纸包:“谢谢赵院长。”
“不用谢。”赵院长压低声音,“你在青山屯干得不错,但要小心陈队长。这人记仇,今天你让他下不来台,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林念点头:“我知道。”
走出卫生院,沈知远还站在门外等着。
“拿到药了?”
“拿到了。”林念晃了晃手里的纸包,“二十支青霉素,五瓶碘酒,还有两瓶磺胺。”
沈知远看了她一眼:“会上没出什么事?”
“出了点事,但解决了。”
两人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路上开始有人干活。
走了一阵,沈知远突然开口:“陈队长在会上针对你了?”
林念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你出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好。”
林念没接话。
沈知远继续说:“他回去肯定会找你麻烦。”
“找就找,我又不怕他。”
“你是不怕,但卫生所在他手底下。”
林念停下脚步:“你的意思是,他会卡我?”
“有可能。”沈知远看着她,“卫生所的账本他能查,你收的钱他也能扣。”
林念皱眉。
她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卫生所名义上归大队管,陈队长作为大队长,确实有权插手。
“那怎么办?”
“把账本看紧点,钱也别放在卫生所。”
林念想了想,点头:“行,我回去就把钱转出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青山屯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人影。
是沈彤。
小丫头站在路口,看到他们就跑过来。
“嫂子,哥哥!”
林念蹲下身:“怎么跑出来了?”
“我等你们回来。”沈彤喘着气,“妈妈说让你们快点回去,家里来客人了。”
“什么客人?”
“不知道,是个当官的。”
林念和沈知远对视一眼。
当官的?
三人加快脚步往家走。
到院子门口,林念看到一辆自行车靠在墙边。
堂屋里坐着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男人。
不是刘书记,也不是赵院长。
沈父正陪着说话,沈母坐在床边,脸色有点紧张。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头。
“你就是林念?”
林念点头:“我是。”
“我是县卫生局的周科长。”男人站起来,“听说你在青山屯治好了猪瘟,还把卫生所办得有声有色,特地来看看。”
林念心里一紧。
县卫生局的人怎么突然来了?
她表面上没露出异样:“周科长客气了,我就是做了分内的事。”
周科长笑了笑:“分内的事可没几个人能做到这个程度。”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县里打算在全县推广赤脚医生责任制,你这个卫生所就是试点。以后青山屯卫生所独立核算,收支自负,不再归大队管。”
林念愣住了。
不归大队管?
那陈队长就管不着她了?
“这是任命书,你看看。”周科长把纸递给她。
林念接过来,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还有“青山屯卫生所负责人”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