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从灶台边飘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萧燎跪在御膳房的地上，膝下有粒花生米。
我是谁？我在哪？
头沉得发懵，后脑痛的厉害，两个声音在脑子里不断打架。
前世，我是陈安，颠勺颠了小二十年，正琢磨一道新汤，火候差点，锅盖飞了，人没了。
现在我是萧燎，当今大晖王朝萧帝第九子，今个本该在冷宫抄经的。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九弟，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燎抬头看见。
三皇子萧瑾站在烟外，手帕捂着鼻子，月白锦袍一尘不染。
他身后跟着六个带刀侍卫。
再往后，御膳房的人挤成一排，大气不敢喘。
“人赃并获。哼”三皇子，让人东西往前一甩。
好大一口锅。
锅边缺了一角。锅里黑乎乎一坨，看不出是什么。
烧焦的苦味，呛得萧燎喉头一紧。
他鼻子，动了动。
怪了。
烧焦的苦味下，压着一丝没散尽的药香。
鹿筋！年份极深的灵物，少说百年。
萧燎喉结滚了滚。这个东西要搁前世，够他琢磨老长时间。
糊了。他攥了攥拳头，又痛，又惋惜。
糟蹋了。
“这是父皇今日的午膳。”三皇子说，“父皇，近来身子不适，太医吩咐，只能进温补之物。九弟倒好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下，却刚好让房子里的人都能听到。
“竟敢下毒。”
御膳房里的人，呼吸都慢了三拍。
跪在萧燎旁边的老太监低着头，身体不停的在发颤。
萧燎知道自己该怕。
他该磕头，该喊冤，该求饶......
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
那锅汤，火候全错了。
大火烹煮，灵参的药性锁在里面，出不来。
鹿筋还带着腥气。
这哪是下毒。分明就是糟蹋。
“三哥，我能看看这锅吗？”
三皇子眯起眼。
“看？”
“嗯，就看看。”萧燎说
“看完后，你再定我的罪。”
三皇子盯着他。
想了一会，大概觉得一个废柴皇子翻不出什么浪。
“让他看。”
萧燎撑着地爬起来，揉了揉膝盖，扶着灶台。
端起那口锅，凑到鼻前，仔细闻了一遍。
身后人眼露惊讶。一个皇子，捧着锅，跟宝贝似的，在那又看又闻。
萧燎放下锅，转身拿起灶上的蒸笼。
三皇子的侍卫刚要阻拦。
三皇子抬了抬手。
蒸笼掀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半只处理干净的灵雉，旁边搁着几根老姜，一截去了皮的嫩笋。
萧燎眼睛亮了。
“三哥。”他轻声道
“御膳房有规矩，砸了锅要赔。”
“我赔。”
“拿这道菜赔。”
三皇子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萧燎把灵雉拎出来，刀已经在手里了，“父皇那碗汤，还能救。”
御膳房炸了锅。
“他疯了？”
“一个书都读不全的废柴，凭什么救御膳房的菜？”
“九殿下怕是吓糊涂了。”
人群悄悄议论，只有最后面的御膳房总管郑御厨，一句话没说。
他的眼睛却盯着萧燎拿刀的姿势。
那是个老把式才会有的。
刀背贴虎口，指节虚握，沉稳有力。
萧燎没管那些闲话。
他走向调料架，指尖从一排罐子上滑过去，停住，拎出一罐粗盐。
撒了一把盐到烧焦的锅里。
铁锅重新放到火上。
萧燎手腕一抖，锅在火上旋转一圈。焦黑的东西发出细碎的爆响。
一股奇异的香味炸开来。不是焦糊味……
是很沉、很暖的香气，混着灵参和鹿筋的本味，一点点从焦壳下冒出来。
压箱底的技法，就是这手焦香。
焦底是最难伺候的。
火大了，苦。火小了，腥。
只有拿捏住火候，焦香味才会自己苏醒。
锅边缺角的地方溅出一滴油，落在灶台上，滋啦一声。
萧燎没分神。
他把灵雉肉片薄，嫩笋切丝，老姜拍碎，手法沉稳老练。
焦香在锅里，化成浓稠的琥珀色汤汁。灵雉片下锅，遇热卷起，肉色发白……
萧燎手腕一翻，笋丝和姜末跟着落下。
灶台边不时有吞咽的声音。
萧燎指尖蘸了点汤汁，尝了尝。
咸淡刚好。
他把锅从火上端下来，盛进一只青瓷碗里。汤色清亮，浮着几片焦褐的雉肉。
端着碗，转身，朝三皇子走来，淡淡开口。
“三哥。”
“这是汤，好了。”
“是否有毒，先尝尝再定我的罪。”
三皇子没接。他盯着那碗汤，盯了很久。
喉咙不住滚动，香。
这股香直往鼻子钻，肚子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他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声又尖又细的传音。
“皇——上——驾——到——”
满屋子人齐刷刷跪下去。
萧燎捧着碗，也跟着跪下。
御膳房门口，一顶明黄的步辇停住。
帘子掀开，露出半张脸。
皇帝萧景桓坐在辇上，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看得出来病的厉害。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萧燎手里那碗汤上。
“老三。”皇帝的声音不高，“你不是通传，老九在这儿下毒？”
三皇子冷汗直冒。
“儿臣......儿....”
“毒呢？”
三皇子僵在原地。
萧燎低着头，感觉那道目光，要把他的老底看透了。
“老九。”皇帝萧景桓道，“起来。”
萧燎起身。
“把你那碗东西。”皇帝说
“端过来。”
萧燎上前，躬身将碗递给父皇。
萧景桓没接，只是低头闻了闻。过好一会。
久到三皇子的衣服都湿透了。
“闻着像灵参鹿筋。”皇帝说，“焦的。”
萧燎点头：“回父皇，是焦香做底，药性全在汤里。”
皇帝又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
萧燎总觉得，皇帝那一眼，看到的不只是这碗汤。
“郑御厨。”萧帝说道。
人群后面，郑御厨赶紧上前，跪下。
“你尝尝，看这碗汤，能不能入口。”
郑御厨双手接过碗，吹了吹，抿了一口。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碗，重重磕了个头。
“回皇上，”郑御厨的声音有些发颤，“这碗汤，火候、刀工、配伍……老奴做了四十年御膳，自愧不如。”
御膳房一片死寂。三皇子的脸，如腊月里的雪。
萧帝没有看三皇子。他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
萧燎应声，转身刚想逃离。只听
“老九。”
“你母妃留下的那本食谱，”萧帝的声音很轻，顿了顿，“改日……找出来，送到御书房来。”
萧燎愣住了。
母妃。食谱？
他脑子里关于这个身份的记忆，还没来得及整理，。
萧帝的步辇已走，御膳房的人陆续退出。
三皇子临走前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斜瞥着他冷的吓人。
萧燎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向那那铁锅。锅沿上，焦壳结成一层黑亮的脆皮。
这个新身份，给他留下的第一个难忘的回忆。
“九殿下。”萧燎抬头。
门口，太监总管李公公站在门槛外，声音不高不低。
“陛下说了——”
李公公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明儿早朝，让九殿下也来。”
萧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还没弄懂今天这一摊子事。
但有一点他明白了。
这御膳房，不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