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设在卯时。
萧燎在宫门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弄明白一件事。
他这具身体,以前从没上过朝。
带路的太监走得飞快,他跟着,一路走一路看。
宫墙很高。
墙根底下生着青苔,湿漉漉的。
殿前的石阶被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踩过。
金銮殿的门槛很高,高得有点不近人情。
萧燎迈过去的时候,前脚还绊了一下。
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文官一列,武官一列,乌压压的,没人说话。
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往上飘,大殿高处盘着龙,被烟熏得看不清眉眼。
他找到末位站好。
位置很靠后,前面的人挡住了大半视线,只看得见龙椅上那抹明黄。
李公公扯着嗓子喊了一串话,萧燎没听清。
他只听清了一句。
“九殿下——陛下说了,今日早朝,九殿下旁听。”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萧燎站在原地,被几十双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里什么都有。
好奇的,看笑话的,还有几道带着恶意的。
萧燎低头。
看了看自己的朝服。
下摆是新的,袖子是旧的。
这身打扮,是被人临时凑出来的。
“九弟。”
有人叫了一声。
萧燎抬头。
太子萧煜站在文官最前面,一身杏黄蟒袍,正回过头来看他,笑得温温和和。
“九弟今儿怎么舍得挪窝了?”太子说,“莫不是昨儿那碗汤,喝出甜头来了?”
殿里有人憋不住笑。
萧燎明白了。这是要拿他开刀。
他垂着眼,语气老实:“太子哥哥说得是。臣弟昨儿确实尝出点门道。”
“哦?”
“火候这东西,”萧燎说,“跟熬鹰一样,急不得。”
殿里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九殿下这比方打得倒是新鲜。”一个文官站出来,胡子花白,“可治国不是熬汤,殿下切莫把御膳房那套,搬到朝堂上来。”
萧燎看了他一眼。
“大人说得对。”
“治国如烹小鲜嘛——”
“那是圣人的话。”
“圣人说的是,关键在小火慢炖。”萧燎一本正经,“您看咱大晖,火候就挺好。”
那文官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武将那一列里,有人轻轻哼了一声。
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
“老九。”
太子又叫了一声,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倒是见长。”
“太子哥哥谬赞。”
萧燎说,“臣弟这个人,没别的优点。”
“就是脸皮厚。”
“随父皇。”
殿里彻底静了。
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的风声。
所有人都偷偷去看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萧景桓坐在上面,垂着眼,手里捏着一串玉珠,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公公弯腰给他续了一回茶,茶汤冒着白气。
过了很久。
久到萧燎觉得后背要出汗了。
皇帝才开口,声音平平的:“老三前头说的那件事,议到哪了?”
没人再提九皇子。
朝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下走。
萧燎站在末位,把这场戏从头看到尾。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朝堂上,没人把他当回事。
也好。
他本来也不想被人当回事。
散朝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
出了殿门,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宫城,想着一件事。
母妃的食谱……
昨儿皇帝提了那么一句,他回去翻遍了自己的寝殿,连个菜叶子都没找着。
他连母妃叫什么都不知道。
宫里的人一提那位娘娘,就都成了哑巴。
萧燎想了想,转身往藏书阁走。
皇家藏书阁在宫城西北角,三层楼,看着比金銮殿还旧。
看门的老太监坐在门槛上打瞌睡,怀里抱着个蒲扇,脑袋一点一点的。
萧燎走过去,老太监没醒。
他咳了一声。
老太监一激灵,睁开眼,看见他,赶紧站起来:“九、九殿下?”
“我来找本书。”萧燎说。
“殿下要什么书?奴才给您找。”
“不用。”萧燎说,“我自己看看。”
老太监哦了一声,又坐回去了,蒲扇搭在膝盖上。
萧燎进了藏书阁。
里面比他想的还要旧。
书架上落着灰,光线从高处的窗格漏下来,能看到灰尘在光里飘。
他先在一楼转了一圈,全是兵法,农书,律法,地方志等等。
没有食谱。
他沿着道路走上二楼。
楼梯发出咯吱咯吱响,怪吓人,不过倒还结实。
二楼的书更旧,很多封面都看不清字。萧燎站在书架前,一本一本的翻找。
还是没有。
三楼他没上去,那梯子看着就不太稳当。
他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宫墙,有点发愁。母妃的食谱,到底在哪?
正想着,手肘碰了一下旁边的书架。
哗啦。
一本薄薄的旧书从书架顶上掉下来,摔在他脚边。
溅起一团灰雾。
萧燎低头。
那书很旧,封皮上的字都褪色了,歪歪扭扭地写着。
灶火诀。
他捡起来,随手翻开第一页。
一行字,浮现。
“欲练此功,先学颠勺。”
萧燎:……
什么破玩意儿,差点把书丢了,还以为是葵花宝典呢?
刚准备合上,又停住了。
不对。
这本书看着破,纸却很讲究,摸上去是上好的宣纸。
而且,
他往后翻了一页。
“火大一分,气躁三分。火小一分,气滞三分。”
萧燎的眼睛移不开了。
哪里是食谱。
这是,炼气的法门。
他试着按书里说的方法,把呼吸放慢,想象灶台上的火苗。
他愣住了。
身体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热,顺着呼吸上下游走。
很轻,很暖。
萧燎握着书的手紧了紧,他飞快地往后翻看。
越看越吃惊。
这本书,从颠勺入门,以火候淬体,一路往上,竟然是一条完整的修炼路子……
淬体。
通脉。
灵海。
萧燎脑子转得飞快,前世颠了十几年勺的手感,跟书里说的火候能对应的上。
他看得懂,每一句都看得懂。
萧燎得意的想。
“难道我是绝世天才,嘿嘿。”
颠勺讲究的是腕带动肘、肘带动肩,一口气从腰里走,跟书里说的吐纳,一个道理。
他越看,越觉得这本书像为他量身定做的。
书上还说,练这功,忌讳心浮气躁。
火候乱了,气就乱了。
萧燎想起自己前世第一次颠勺,火候没掌握好,糊锅了,被师傅骂了三天。
那时候他就不服气,一锅菜而已,还能整不明白?
后来他练,拼命的练,闭着眼颠勺,菜不漏,油不洒,不糊锅。
那点手感,跟书上说的,严丝合缝。
他脑中疑惑,这书,是谁放在这儿的?
低头看书的封皮。
封皮右下角,有一片深色的印子,像是汤汤水水泡过,干了后,自然形成的。
萧燎看了很久,想起萧帝昨儿那句话。
“你母妃留下的那本食谱。”
食谱?
灶火诀。
母妃。
他把书揣进怀里,转身就要走,身后,有人开口了。
“殿下找到要看的书了?”
萧燎脚下一顿。
藏书阁门口,老太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边,看着他。
“找着了。”萧燎说。
老太监没接话,打量着他。
半晌,老太监念叨着:“有意思,上一个翻这本破书的,还是二十年前那位娘娘。”
萧燎的心漏了一拍。
他没回头。
他怕自己回头,会露馅。
“哪位?”他问。
老太监慢慢转过身去,打着哈欠,坐回门边。
“殿下慢走。”
萧燎走出藏书阁,日头晒在后背上。
怀里拿书,有点烫。
他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颠了十几年的锅。
现在好像,也能颠出点别的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