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雪儿从屋里走出来。
栓子听到动静,立刻起身迎上去。看到雪儿红肿的眼睛,他心疼得不行,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声音放得很轻:雪儿,别难过。你终于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找到自己的亲人了,这是件喜事。
雪儿靠在他胸口,笑着擦了擦眼角的泪,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只是爹找我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我心里……难受。那时候的我太小了,什么都记不住,只梦到有人一直喊我。原来叫的也不是,而是。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点苦涩的笑。
学儿……郗清学。我原来叫这个名字。
栓子抱着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接受,去把和郗清学这两个名字,慢慢揉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雪儿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屋里还亮着灯的唐霆。
我想多陪陪他。他一个人等了这么多年,太苦了。
栓子点点头:好,我陪你。
两人正要往屋里走,唐霆却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看到雪儿,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雪儿,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温和,过来,坐。
雪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唐霆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栓子刚才跟我说,你们打算两个月后结婚。
雪儿脸一红,下意识看了栓子一眼。栓子也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唐霆看着他们俩,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点不舍。
我想了想,他缓缓说道,雪儿,你年纪还小。结婚这事,不急。
雪儿愣了一下。
唐霆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粗糙、温暖,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爹找了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多留你几年。不是不让你嫁,是想……多陪陪你。你小时候缺失的那些,爹想一点一点补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栓子,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没有退让:
栓子,你也不急这一时。雪儿是我唐霆的女儿,跑不了。等你把燕归楼打理得更稳当,等雪儿再成熟一些,我再风风光光地把她交给你。
栓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唐霆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雪儿,雪儿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犹豫,也有几分……不舍。
她刚找到父亲,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她,她也不想这么快就离开。
栓子只觉得天塌了,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怎么就这么命苦?想娶心爱的人,怎么就这么多波折?
师父,我要等多久?他声音发紧,近乎哀求,求您给我个准话吧。
唐霆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语气却慢悠悠的:等我觉得你能给雪儿幸福的时候,自然会让你们结婚。
栓子张了张嘴。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期限。没有标准。全凭眼前这个人一句话。
刚才还慈眉善目的唐霆,此刻忽然变得陌生起来,让他心里一阵发酸,又委屈又受伤。
他看向唐霆身后的雪儿。雪儿也是一脸为难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栓子慢慢握紧了拳头。他想,现在能跟唐霆抗衡的,恐怕只有苏令晚了。
他要去求苏总,为他做主!
此事苏令晚并不知道栓子的委屈,她正悠哉悠哉的躺在床上看电视。
她现在怀孕六个月,因为怀的是双胎,双腿酸胀,每天晚上必抽筋,她都不敢睡觉了。
饭后一小时,陆则安看了看挂钟,起身从桌上药盒里拿出钙片和医生开的孕妇营养药,又倒了杯温水。
“该吃药了。”
苏令晚看见那几粒药片,脸就垮了下来。天天吃,顿顿吃,她早就吃够了。钙片有一股石灰味儿,铁剂咽下去嗓子眼发涩,连那瓶保灵孕宝口服液她都喝得发烦。
“能不能今天不吃了”,她讨价还价,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陆则安。
陆则安把水杯递到她嘴边,语气不容商量:“不能。钙片睡前再吃一片,夜里腿就不那么抽了。”
苏令晚掀了撇嘴,认命地把药片塞进嘴里,仰头灌水。药片划过喉咙,那股熟悉的涩味又涌上来。她皱着脸,硬生生咽下去,赶紧塞了块蜜饯压味。
“为了两个孩子。”陆则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辛苦你了。”
苏令晚一脸不高兴的抱着他的腰,“怀孕真的好辛苦,还要生下来,陆则安,我害怕。”
刚查出是双胎的时候,苏令晚没有多少意外,毕竟她母亲和舅舅就是龙凤胎,但是随着两个孩在肚子慢慢长大,她开始害怕了,两个孩子,她要怎么生下,慢慢的喜悦大过了慌,让她很不安。
陆则安紧紧抱着她,心里的害怕并不比她少,他没想到会是两个,她腰肢纤细,让她怀孕两个孩子,他知道她不容易,都想替她承受。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这么早要孩子的”。陆则安开始后悔了,当初就不该为了赌气,太幼稚了。
苏令晚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孩子也是我想要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当初知道潭时微怀孕、汪灵菲也积极备孕的时候,她心里就动了念头。顾家、谭家、汪家、沈家,还有他们陆家——这几家在沪城盘根错节,每一家都是响当当的豪门。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和这些家族的孩子一起长大。
不是因为她贪图什么联姻、什么利益——那些东西太浅了。
她想的,是更远的东西。
这一代人还在,父辈们还能坐下来喝茶、谈生意、互相帮衬。
但再过十年、二十年呢?父辈们老了,退了,这些家族靠什么维系?靠什么让彼此的关系不至于散了、淡了?
靠孩子。
一起长大的孩子,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比任何合同都牢靠。
她要让她的孩子,和顾家、谭家、汪家、沈家的孩子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不是谁依附谁,而是平起平坐,从小一起长大,将来无论谁接手家业,彼此之间都有那份割不断的纽带。
苏令晚知道,豪门之间发小的情谊,才是最牢不可断的。
她要为自己的孩子,铺一条看不见的路,一条更稳更平坦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