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在沪城过完百日宴后,陆则安带着苏令晚回到江城。
江城和沪城一样,突然乱得让人心慌。
街上的路灯总是坏一半,天一擦黑,整条街就暗得像被谁蒙了层布。
黑社会像是雨后冒出来的毒蘑菇,一夜之间遍地都是,收保护费的、抢地盘的、当街动刀子的,隔三差五就能听见警笛响。
尤其是女孩子,天一黑就没人敢单独出门。
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妈们凑在一起唠嗑,话题永远绕不开最近又出了什么事,电视新闻里天天播,今天哪个明星在停车场被绑了,明天谁家孩子被撕了票,后天又是哪条街发生了枪击案。
人心惶惶,连吃饭的时候都不敢多看两眼新闻,怕看了晚上睡不着。
苏令晚坐在床边叠衣服,听到声音,抬头看向刚进卧室的陆则安。
“老公。”
陆则安正脱外套,听见她喊,应了一声:“嗯?”
“你说……这世道会不会一直这样啊?”
她声音不大,带着点说不清的不安。窗外又传来一阵警笛声,她下意识地看向两个熟睡的孩子。
陆则安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掌落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不会的。”他说得很稳。
“老公,我害怕,这两年咱们低调一点,别出风头,安安稳稳把孩子养大,闷声发大财。”
苏令晚说完抬头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担心,她知道,只要被有心人盯上,即便在有本事,很难全身而退,彻底摆脱。
“好,我听你的,以后低调行事,闷声发大财”。陆则安笑着拥抱着她,闷头干事,是他最擅长的。
苏令晚说闷声发大财的时候,陆则安是真的听进去了。
他不是那种嘴上说一套、背后另搞一套的人。答应低调,他就真的把从前那些张扬的排场全收了起来。
但低调不等于不作为。
他比从前更忙了,只是忙得悄无声息。
这几年,全国的土地市场还是一片混沌。大多数人盯着眼前的生意,没人觉得一块荒地有什么价值。
但陆则安不一样,他让手下的林川和梁伟,跑遍了一个又一个城市,每到一个地方,不声不响收购地皮。
买的都不是什么黄金地段,大多是城郊的荒地、没人要的烂尾楼、或者政府急着出手的老厂房。价格低得惊人,有时候一亩地才几千块钱,卖家还觉得他们傻。
而苏令晚自己,也在江城扎稳了根。
她本来想趁势头好,把她的餐饮生意铺到全国各地,但世道太乱,孩子又小,她最终还是按下了暂停键。
江城的产业已经足够庞大,她没有扩张,但也没有闲着。陆则安在前面买地,苏令晚在后面帮他规划。
从前陆则安是沪城商会上最耀眼的人物之一,报纸上三天两头有他的名字。可那之后,他像是换了个人,推掉了沪城所有商会和采访,几乎不怎么露面。
当苏令晚说出我害怕的时候,陆则安就知道,自己该收一收了。
他太了解她了,苏令晚表面上看着从容淡定,可只有他知道,她骨子里是个极没有安全感的人。
她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
怕失去这个家,怕失去孩子,怕失去他,而他也同样。
夜色沉沉,远处又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划破了寂静的夜。
苏令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身体微微一僵。她并没有完全醒,但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她本就浅薄的睡眠里。
几乎是同一秒,陆则安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
确认她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才悄无声息地坐起来,看向旁边的婴儿床,两个孩子睡得正香。
在回头,苏令晚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陆则安躺下来,侧过身,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抚平她的眉心。
晚晚,别怕。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沉稳。
苏令晚没说话,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整个人缩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他的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我在呢。他又说了一句,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什么都别想,睡吧。
苏令晚闭上眼,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远处的警笛声渐渐远了,消失了,夜又恢复了安静。
她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手搭在他腰上,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
同一时间,锦绣花园小区,叶清清的卧室里还亮着灯。
她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画笔在稿纸上飞快地游走,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一张、两张、三张……废稿被她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很快脚边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她的眼睛红着,不是因为困,是因为白天那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
白天,她终于有机会拦住了秦柯。
秦柯,你为什么要躲我?她挡在他面前,声音发颤,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秦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爱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叶清清,我们之间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不,我不信。叶清清眼眶一红,往前凑了一步,你还是爱我的,你的眼神骗不了我。不然你不会偷偷关心我,知道我不舒服,所以不让我们加班,你是爱我的,为什么就不能承认?
秦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妻子快要生了。他说,我不想让她误会。请别再说出这样的话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得体,身姿挺拔,像极了前世电视里那种矜贵疏离的模样。叶清清看着他的脸,心里的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近乎疯狂的吻,带着赌气、带着委屈、带着孤注一掷的试探。
秦柯没有推开她。
叶清清的心猛地一跳,惊喜涌上心头。
秦柯,承认吧,你还爱我的对不对?不然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秦柯看着她,眼神复杂。他抬手,用指腹慢慢擦过自己的嘴唇,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
是呀,我也以为我心里还有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是现在,我确认了,我不爱你了。被你亲,我觉得好恶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叶清清僵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此刻,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画笔上。
又一幅设计稿完成了。
她盯着纸上的衣服,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流畅的线条、大胆的剪裁、独特的细节……这衣服太美了,美到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艳。
她忽然笑了。
在设计衣服这件事上,她太有天赋了。
既然自己有这个本事,还要什么男人?
叶清清把笔一扔,看着满地的废稿和桌上那张完成的设计图,眼底燃起一簇火。
秦柯,麦黎。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们踩在脚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