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晚那晚见过叶清清后,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在江城新闻里。
电视机里,江城新闻的播音员用那种一贯平稳的声调念着简讯,画面是几张现场照片,一栋新居民楼里,楼下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镜头晃了一下,又切回播音室。
……今日上午,我市某小区发生一起女子死亡案件。据警方通报,死者叶某,女,系独居。现场门锁完好,室内无明显搏斗痕迹,初步判断为情杀或自杀,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苏令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还是从打马赛克的照片里,一眼就看出是叶清清的面容轮廓。
叶清清,死了。
这件事在江城引起很大反响,苏令晚也很好奇,到底是谁杀了叶清清。
是秦柯,还是麦黎?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麦黎抬眼笑了笑,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真不是我们。”
苏令晚提着礼品上门时,麦黎已经候在客厅里了。她没等苏令晚开口,便先一步把话挑明,仿佛早就知道苏令晚上门的目的。
“别介意,我就是好奇。”苏令晚端起茶几上的茶杯,神色从容,没有被戳穿的窘迫。
麦黎靠在贵妃榻上,侧头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纱帘,软软地铺在她身上,暖融融的,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可她的眼神却并不轻松。
“不过,她的死虽然不是我们做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不否认,她的死,确实有我的推波助澜。”
“表嫂,我是恨她,厌恶她,”麦黎转过脸,目光落在苏令晚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自责,“可我从没想过要她的命。”
“我知道。”苏令晚倾身向前,轻轻覆住她的手背,掌心温热,“所以,你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麦黎长叹一口气,“她从第一天来我们公司面试,我就认出了她,也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麦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她是秦柯那个不告而别的女朋友,从港城镀了一层金回来,摇身一变成了设计师。她的目的和野心全都写在脸上,想进我的公司,不过是想摸清江城服装界的路子,好自己出去单干。”
她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她看秦柯的眼神,也让我知道,她根本没死心,对秦柯还抱着幻想。”
苏令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我没有拒绝她。”麦黎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毕竟,像她这样的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才是最安全的。”
她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不是想积累经验、好出去创业吗?我就在合同上动了手脚,跟她签了霸王条款,她这辈子设计出来的东西,全归公司所有。她想飞?我先把她的翅膀剪了。”
麦黎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她明知秦柯和我已经结婚,也知道我怀了孕,却依然一有机会就去撩拨秦柯。哼,真当我死的不成?”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我故意羞辱她。凡是她设计的衣服,我全都剥夺了她的署名权,让她成为公司里一个没有名字的设计师。她熬了无数个通宵画出来的稿子,署的是别人的名字。我要让她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我麦黎点头,她连口饭都吃不上。”
说到这里,麦黎忽然停住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边浮起一点淡笑:“表嫂,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狠了?”
苏令晚摇头。她和叶清清也相处过一段时间,叶清清算不上大恶之人,可那股子拧巴劲儿、那股子扭曲的执念,和她待久了,真的很耗人品的。
“不会。”苏令晚说道,“我只是好奇,她临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警察已经根据伤口判定是他杀了。麦黎,不管是不是你们做的,警察都会查到你和秦柯身上。”
麦黎点了点头,神色还算平静:“我知道。警察已经上门做过笔录了。秦柯因为这事,被公司开除了,现在正在外贸公司办交接。顺其自然吧,我们还有自己的公司,人也不是我们杀的,这事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苏令晚从麦黎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握着方向盘,却一时没有开出去。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她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到底是谁杀了叶清清。
门锁完好,没有搏斗痕迹,说明叶清清是自己开的门,来人是她认识的、甚至信任的人。可认识她的人没有很多,秦柯、麦黎、公司里的同事……到底是谁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就在大家快要遗忘这条新闻时,杀害叶清清的凶手终于被抓获了,竟然是潘越。
刘柳太好奇了,特意托关系去警察局打听了一番,回来后迫不及待地讲给苏令晚听。
全都打听清楚了。刘柳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喘了口气,这个潘越原本是个卖保险的,据他交代,是叶清清主动靠近他、撩拨他,他还美滋滋地以为叶清清看上他了,做着美梦呢。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继续说道。
两人相处了一段时间,潘越想再进一步,叶清清却拒绝了他,哭着跟他说自己被现在的老板麦黎忽悠签了霸王条款,想离职,麦黎不放人。她想让潘越去把麦黎刚出生的闺女抱走,好逼她跟自己解约。
刘柳撇了撇嘴:你说这叫什么事儿?绑架个婴儿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可潘越实在太喜欢叶清清了,也怕被叶清清忽悠当枪使,就提了个条件,想和叶清清睡一觉,让她彻底变成他的人。
苏令晚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叶清清同意了,还把他邀请到了家里。可谁知道,两人刚滚到床上,她又后悔了,疯了一样打他、咬他。刘柳叹了口气,潘越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两人扭打在一起,他顺手拿起床头果盘里的水果刀……就这么杀了她。
刘柳两手一摊,嘴巴说得发干,忙又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苏令晚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临走时,她哭着埋怨老天爷不公,没有站在她那边。
可真是这样吗?叶清清的一生,像一场荒诞的戏。她从重生后,带着野心和执念,以为自己做什么事都必赢。
她太过急躁了,她有设计天赋,会做衣服,又有重来一世的记忆,如果她能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不会是今天这个结局。
苏令晚在球场上见到季桉时,少年正弯着腰捡球。他长高了不少,肩背却还是单薄,校服袖子空荡荡地晃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得发颤的小树。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安安,”她看着他,语气很认真,“你一定要考上大学。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就来找我。你叫我一声姐,我就永远是你姐姐。”
季桉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使劲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姐,你放心,我不会走我姐的路。”
风从球场那头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苏令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从前那种怯生生的躲闪,而是一种沉下来的、带着韧劲的光。
苏令晚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她知道,季桉和叶清清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