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正。
知微走进祠堂的时候，谢伯庸和周氏已经在太师椅上坐定了，两位族老分坐两侧，面前各放了一盏热茶。祠堂的窗户开了一半，天光从格扇窗透进来，照着地上的青砖，砖缝里的青苔被踩得发黑，散发着阴湿的土腥气。
于管事站在谢伯庸身后，弓着腰，手里捧着一本靛蓝色封皮的账册。看见知微进来，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知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褙子，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看上去像一株不起眼的草。她走到祠堂中央站定，对谢伯庸福了一礼。
“族叔，可以开始了。”
谢伯庸点了点头，示意于管事把账册摊开。于管事把账册放在知微面前的案几上，翻开第一页。纸是新纸，白得晃眼，墨迹也新鲜，闻着还有一股没散干净的松烟味。
“三小姐请看，”于管事的手指在账目上点着，“这是近三年的收支。铺面估值三千五百两，是按去年城南同类铺子的成交价折算的。存货折价三百两，其余的折旧、损耗、人工……”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瞟谢伯庸。
知微没有看那本新账。她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本册子——昨晚裴砚派人交给她的那本。封皮已经磨破了边，纸页发黄，翻开来能闻到一股陈年积攒的霉味，混着墨汁的苦香。
“于管事，”她把册子放在案上，翻到其中一页，“你认得这本账吗？”
于管事的脸色变了。
他认得。那是三年前的底账，上面有他的笔迹，清清楚楚写着“铺面估值四千八百两，存货折价五百两，合计五千三百两”。底下还有他的私印。
“这……这是……”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是旧账，那时候行情好，估值虚高……”
“虚高？”知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祠堂的每一个角落，“去年城南永昌街一间铺面卖了四千二百两，那间铺子比谢家的这间小两成，地段也不如。这些都可以去牙行查成交记录。于管事，你告诉族叔，三千五百两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
祠堂里安静了。
谢伯庸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喝。周氏手里的帕子绞紧了，指节发白。两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位放下了茶盏，凑过来看了看知微摊开的账册，眉头皱了起来。
“于管事，”那位族老开口了，声音低沉，“这底账是怎么回事？”
于管事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我”又像是“不”。
“够了。”
谢伯庸把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茶水溅出来，洒在新账册的封皮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站起来，走到于管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于德全，”他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这账你是怎么管的？当着族老的面，你给我说清楚。”
知微垂下眼帘，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谢伯庸这一手她昨晚就料到了——把责任推给于管事，自己摘干净。账目有问题，那是下人办事不力，跟他谢伯庸没有关系。他甚至可以当众训斥于管事，罚他几个月的月钱，给族老们一个交代，然后再用别的办法把铺子弄到手。
果然，谢伯庸转过身来，面对族老，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家门不幸，出了这种事，是我管教不严。”他叹了口气，“于德全，你回去闭门思过，罚俸半年。至于铺子——”
“至于铺子，”知微打断了他，“账目没查完。”
谢伯庸回头看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来。
知微迎着那目光，翻开底账的最后一页，把那行朱笔圈出来的小字亮给两位族老看。
“天和三年三月，私调公货三百二十匹，入私账，未报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砖地上的铁锤，“族叔，这一笔，于管事做不了主。私调公货需要家主印信。”
祠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一位族老站起来，走到知微面前，接过账册，凑到光线下仔细看了看。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氏忍不住开口：“二叔公，这未必就是真的，谁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这笔迹我认得。”二叔公把账册合上，看着谢伯庸，语气平淡得可怕，“伯庸，这是你的笔迹。”
谢伯庸的脸终于变了颜色。不是愤怒的红色，而是一种褪了色的惨白，从额头一直白到脖颈。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骨节硌得咔咔响，嘴唇动了又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祠堂外有风穿过回廊，吹得格扇窗咯吱咯吱地响。阳光穿过窗格，在地上投下一条条细长的光影，其中一道正好横在她和谢伯庸之间，像一条泾渭分明的线。
二叔公看了看知微，又看了看谢伯庸，最后把账册放在案几上，声音不轻不重：“伯庸，这件事到此为止。铺子的事，按底账上的数来。至于这笔旧账……”他顿了顿，“看在同宗的份上，给你三天时间，自己补上。”
谢伯庸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的气势都塌了下去。他看向知微，眼神里有一种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轻蔑，不是恼怒，而是忌惮。
他在怕她。
这个认知在知微心里划过，带来一丝异样的感觉。不是快感，而是一种冷静的满足，像是在算盘上拨对了一颗珠子。
“三丫头，”二叔公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比你娘有出息。”
知微福了一礼：“多谢叔公。”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在这个祠堂里，多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将来的把柄。她已经拿到了她要的东西——铺子的估值从三千五百两变成了五千三百两，谢伯庸被抓住了把柄，短时间内不敢再动她和柳氏。
这就够了。
她转身走出祠堂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周氏尖细的嗓音穿过格扇窗，模模糊糊地传出来，像是在骂于管事，又像是在骂别的什么人。知微没有回头。
她穿过回廊，走到中庭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青衫，长身，负手而立。日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得那张脸半明半暗。他的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观察一件有趣的事物。
裴砚。
他站在谢家的庭院里，姿态闲适得像是站在自家后花园。身旁还跟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沓文书，毕恭毕敬地站着。
“谢三小姐。”裴砚朝她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账目查清楚了？”
知微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她不知道裴砚为什么会出现在谢家——他昨晚一个字都没有提。但她知道他不是来散步的。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算计。
“多谢裴大人关心，”她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温顺的样子，“已经查清楚了。”
“那就好。”裴砚转过头，对身旁的灰衣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快步往祠堂方向去了。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她，“谢三小姐，你欠我的那件事，现在可以兑现了。”
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什么事？”
“帮我记一笔账。”裴砚说，“待会儿会有人送来一批货，我要你帮我清点入库，记在账上。你是谢家的女眷，出面收货，不会引人起疑。”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只是让她记一笔账。
但知微知道不是。
昨晚裴砚在别院问她那些问题，是在摸她的底。她在祠堂里赢了谢伯庸，是在向他证明她的价值。现在他要验收了——让她帮他做事，不是合作，而是试探。试探她的能力，试探她的忠诚，也试探她有没有别的心思。
“好。”她说，“货在哪里？”
裴砚看了她一眼。他看人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从头到脚地打量，而是一直看到眼睛里，像是在读一本书。然后他移开目光，淡淡地说：“后门。已经送到了。”
知微转身往后门走。走出几步之后，她听到裴砚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有意思。”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顿。
但她心里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不在原来的那个棋盘上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祠堂的方向，谢伯庸正站在格扇窗后面，透过窗格的缝隙看着她。他的眼神阴鸷而怨毒，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对自己说着什么。
他说的是：“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了另一个笼子。”
他的手在窗棂上攥得指节发白。
而桂花树下，裴砚恰好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分。他低头整了整袖口，转身往后门的方向走，脚步不紧不慢，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灰衣人从祠堂里出来，小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大人，二叔公答应了。”
裴砚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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