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在夜色中像一张闭紧的嘴。
门扇上铜钉密布，每一颗钉帽都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排排蹲伏的兽眼。门洞两侧的禁军换了夜岗，甲胄上的露水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映着门檐下那盏气死风灯的昏光。灯罩上积了一层烟灰，光透出来时带点浑浊的橘色，把守门士兵的半边脸照得忽明忽暗。有个年轻禁军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他不敢擦，只用力吸了一下，鼻翼翕动了两下，又挺直了腰。他的手背被冻得发紫，指节粗大，搭在戟杆上，像五颗嵌在铁管上的旧铜钉。知微从车帘缝里看见那双手，想起韩铮的手也是这样。常年握刀的人，手会变得跟旁人不同，指节粗一圈，虎口处有一块死肉，摸上去像旧皮革。她从帘缝里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攥了攥铜哨，哨身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点热。
卓公公已经在门洞里等着了。他今日没穿那件素蓝的常服，换了一身墨绿的貂皮领袍子，领口紧束着，只露出一截瘦长的脖颈。他手里提着一盏铜架纱灯，灯罩是绡纱的，透出来的光比外头那盏气死风灯干净许多，照着他尖瘦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站得极直，脚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两只手一上一下搭在纱灯的铜柄上。这个站姿知微见过。宫里的老太监都有这个站法，是从年轻时练出来的，站上两个时辰纹丝不动。看见马车停稳，他迎上两步，先朝赵谦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知微一眼。他没有问沈长宁，也没有问顾平，只说了一句：“陛下在养心殿等着。太傅大人已经到了。”他的声音比平日更轻，像是不想把门洞里那些值夜的禁军惊动。可知微听出来了，他的尾音里有一丝极细的紧绷，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还没松下来。他转身引路时，后颈处有一小片汗渍，在貂皮领子上洇出一圈深色的痕。门洞里不冷，可也不至于出汗。这个人跑了不少路。
赵谦把獬豸银牌递给守门禁军验了，禁军扫了一眼便放行。知微跟在卓公公身后，穿过那道窄窄的侧门。门洞里的风比外面冷，从两侧的石壁间灌下来，带着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霉味和铁器的锈气。地上铺的是条石，石面上凿着细密的防滑纹，每一道纹路里都嵌着黑泥。知微的脚踝在落地时又是一阵剧痛，她咬着牙把步子踩稳，没让卓公公看出异样。但她走在赵谦前面半步，她的脚每次点地时，她都能感觉到身后赵谦的目光落在那条肿起的脚踝上。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她的脚还能不能撑到养心殿。她也知道，他左臂的伤此刻也在扯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这条狭长的门洞里，各自把身上的疼压成了沉默。她听见身后赵谦的呼吸声比平日重了半拍，每走六七步就有一次极浅的顿挫，那是他左肩扯痛时下意识压住气流的习惯。她没有回头。
养心殿离西华门有一段路。夜色里的宫道比白日更窄，两壁的朱墙被月光照得发白，墙头的琉璃瓦泛着一层冷青的光。宫道两侧每隔十步挂着一盏铜灯，灯里的烛火被风扯得忽明忽灭，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像在一条无尽的暗河里游动。走到一半时，知微注意到宫道右侧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影。那人影极矮，缩在灯影照不到的暗处，她走过时才看清那是个扫地的老太监，怀里抱着一把秃了头的竹扫帚，歪在墙根上打盹。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很重，带着一种老年人喉间特有的痰音。卓公公经过时脚步放轻了些，可没有叫他。一个扫地太监在宫道上睡着了，没有巡夜的来管，说明今晚宫里的人手被抽去了别处。知微把这细节记下了。太后那边一定也在动。
走了一会儿，赵谦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走在前面的知微听见：“那个卓公公，今晚的衣裳跟平日不同。”知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赵谦说：“他平日穿素蓝，只有奉特旨才穿墨绿。”知微把这句话记下了。小皇帝今晚召他们来，不是寻常传见，是正式的御前奏对。卓公公换了墨绿，说明小皇帝已经坐正了。这个少年天子，今晚是准备做皇帝的，不是做儿子的。她想起上一次在文华殿偏殿见小皇帝时，他穿着一件空荡荡的龙袍，领口大得露出半截锁骨。今日他换了常服，领口收紧了，可那截脖颈还是瘦得让人心里发紧。她记得他当时问了她一句“谢姑娘，等柳家的案子结了，你还回商号做账房吗”，那时候他的声音还带着试探和忐忑，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跟大人说话的孩子。今晚这道口谕，是他自己下的。从文华殿到养心殿，这段路他没有白走。
养心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走廊上的铜灯亮了许多，把门槛上的金砖照得发白。门槛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嵌着一点干了的泥，是白天有人从这里进出时蹭上去的。卓公公推开门，侧身让知微和赵谦先进，自己留在门外，把门合上了。殿内比走廊暖和得多，地龙烧得极旺，热意从金砖地面往上漫，把知微脚踝处的酸胀烘得有些发痒。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和龙涎香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来自御案上那方砚台里的墨香。那墨研得极浓，墨汁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像刚从墨锭上磨下来的。殿中只点了三盏灯，一盏在御案上，两盏在殿角的铜架上。灯光把御案后面的少年天子照得分明。萧景舜坐在御座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常服，领口没有束紧，露出一截瘦削的脖颈和一对微微凸起的锁骨。他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让他看上去比白日朝会时年轻了许多。他的面前摊着几本折子，有一本翻开着，上面压着一方镇纸。那镇纸是白玉的，雕成一只蹲伏的獬豸，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裴砚站在御案左侧，离皇帝三步远。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的常服，袖口挽得很利落，左臂垂在身侧，姿势与平日无异。他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赵谦，落在知微脸上。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向下滑到她沾着青苔的鞋面和裤脚上那一圈深色的泥渍。他没有说话，只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御案上。可知微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一下收得极快，像一个人想伸手去接什么，又在半途把手收回来了。
萧景舜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在文华殿上时更轻，可少了几分发抖的尾音。他说：“谢姑娘，赵大人，这么晚叫你们来，是因为朕收到了一份东西。”他把御案上那本翻开的折子推了推，折子的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署名。赵谦上前一步，拿起那本折子翻开。知微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折子展开的那一页上。那是一份手写的供词，字迹歪歪斜斜，像是赶出来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像是蘸墨太急，笔锋拖出了一条条细丝。有些地方墨太淡，字迹几乎看不清，像是写到一半墨尽了，又匆匆蘸了重写。供词上写着顾平的名字，写着他在太原替顾崇义经手的每一笔暗账，写着那些账册如今藏在何处。赵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供词后面附着一张简图，图上标着槐树巷、甜水巷、砖塔胡同三处的位置，还画了一条从京城通往城外的路线。知微看到那条路线的终点时，心里一沉。那条路线穿过通州，一直延伸到运河边的一个渡口。
“这份供词是谁递进来的？”赵谦问。萧景舜说：“卓公公在养心殿门缝里捡到的。裹在一块灰布里，布上绣着顾家外院的云纹。”裴砚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顾平自己递的。他把供词递到养心殿，就是要让小皇帝抢在太后之前看到。他知道太后若先拿到东西，会用那份东西来跟陛下谈条件。他不想谈条件，他想直接换命。”萧景舜的右手按在御案上，指节微微泛白。他说：“顾平在供词最后写了一句话。他说，他手里还有一份没有交出来的东西。只要朕肯赦他一条命，他就把那份东西也交出来。”知微听见这句话，心里翻了一下。顾平这个人做事，果然从来不会把牌一次打完。他递了一份供词，留一份底牌。供词是饵，底牌才是保命的东西。他把饵先递过来，让皇帝尝到甜头，再用底牌吊着皇帝的胃口。这样他就有时间逃，有时间等，等皇帝跟太后之间先斗起来。
知微看着那份供词，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递得稳：“陛下，顾平这份供词不能全信。”萧景舜抬起眼来看她。他的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知微说：“他供出的那些账册，我们今晚已经在槐树巷找到了烧毁的残迹。他供出的三处住处，有两处我们已经搜过了。他说的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已经掌握或者即将掌握的。他真正留着没交的那一份底牌，才是他保命的本钱。他写这份供词，是想用这些不值钱的消息换陛下一个‘赦’字。陛下若真写下去，他就跑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小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可亮得很。她又说：“陛下，今晚顾平的人围了铜瓦巷。他一边递供词，一边还在派人杀我们。他递给陛下的东西，跟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殿里静了片刻。萧景舜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侧过头去看裴砚。裴砚微微点了一下头。萧景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知微脸上。他说：“那你说，朕该怎么办？”知微说：“陛下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把这份供词封存，列为密档，不对外透露半个字。第二，命三司会审今日就连夜出文书，以‘私贩军需、构陷忠良、纵奴杀人’三条罪名通缉顾平。文书要快，要赶在太后的人进宫之前先送到通州渡口。第三，陛下今晚不能再等了。陛下得先下旨，把顾平在城外那个渡口堵死。他递供词，是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跑。那个渡口，就是他跑的路。”萧景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低下头，把那份供词又翻了一遍。他的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对卓公公喊了一声：“卓公公，拿纸笔来。”卓公公应声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方砚台和一支狼毫。萧景舜提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折子上写了一道旨意。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刻。写完，他把笔搁下，把折子推到裴砚面前。裴砚接过，看了，递给赵谦。赵谦看了，又递给知微。知微低头看了一遍。旨意上是小皇帝亲笔写的：着都察院并顺天府连夜发出海捕文书，通缉顾平及其党羽；着通州驻军即刻封锁运河渡口，凡有可疑船只车辆，一律暂扣候查。旨意的最后一行，写的是：“此旨由太傅裴砚、佥都御史赵谦会同办理，即刻施行。”
知微把旨意递还给卓公公时，手指碰到了折子的边缘。那纸页被小皇帝写热的笔尖烫出了一层极轻的温热，摸上去像一块刚从炉火旁拿起来的旧绢。卓公公捧着旨意出去了。殿门重新合上。萧景舜靠在御座上，闭了一会儿眼。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呼吸从急到缓，慢慢平下来。他睁开眼，看着知微和赵谦，忽然说了一句谁也没料到的话。他说：“朕今晚没吃晚膳。你们谁带吃的了？”赵谦愣了一下。知微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御案上。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红薯，还带着灶灰的余温。那是临出门前春杏塞给她的，她没来得及吃。萧景舜看了看那块红薯，伸手接了过去。他剥开焦黑的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他的喉结滚动得很慢。然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满殿的灯火说：“太傅说得对，朕是皇帝。皇帝不能饿着肚子等天亮。”
裴砚站在御案旁，目光从萧景舜脸上移到知微身上。他没有笑，可他的眼底浮起了一层极薄的东西，像冬日里湖面上第一道将要化开的冰纹。知微站在赵谦身后，脚踝的疼、浑身的冷、满腹的算计，都在这一刻被那层薄薄的光压下去了。她想，这个夜晚也许还长，可至少此刻，这间养心殿里，有一个人已经不再发抖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沾着青苔的绿痕和一点点红薯的灶灰，黑绿交错，像一张小小的、只有她能读懂的地图。她把那只手收回袖中，指尖重新搭上铜哨。哨身还是温的。殿外，更鼓响了三声，沉闷而悠长，在皇城的墙垣之间回荡着，像一只巨大的手，正把今夜剩下的时辰，一寸一寸地往天亮那边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