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通和门口那条路就被挖开了。
吴账房开的门。他卸下第一块门板时,看见门口横着一道沟,沟宽两尺,深一尺半,从东墙根一直挖到西墙根,把整条巷子截成了两段。沟底泛着湿泥,泥里插着几把铁锹,锹把上缠着草绳。沟沿上蹲着几个匠户,袖着手,缩着脖子,嘴里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晨风里。一个老匠户蹲在最前头,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攥着半块干饼,正一口一口地掰着吃。他看见吴账房出来,把干饼搁在膝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说:“掌柜的,工部河工局修堤,这段路挖开三天。三天之后填回去。”吴账房说:“修堤修到商号门口了?”老匠户说:“河堤连着排水渠,排水渠从你们巷子底下过。这段渠堵了,上游的堤就修不牢。”吴账房蹲下来,往沟底看了一眼。沟底的水渠确实在那里,可渠壁上的青苔是干的,裂着细纹,一看就是干了很久的。他说:“这渠都干了两年了,怎么今年才修?”老匠户把干饼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上头让修,我们就修。掌柜的有话,去工部问。”
知微站在门板后面,听了个满耳。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她对吴账房说:“吴叔,去顺天府找赵大勇。告诉他,通和门口的路被挖了,挖路的人没拿工部的修渠告示。”吴账房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从后门出去了。知微从门板后面走出来,站在沟沿上。老匠户看见她,把干饼收进怀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再说话。知微说:“老伯,这条沟,你们挖了多久?”老匠户说:“天没亮就来了。挖了一个时辰。”知微说:“工部让你们挖的?”老匠户说:“河工局的周匠头让挖的。”知微说:“周匠头人呢?”老匠户朝巷口努了努嘴。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旧板车,车板上坐着一个胖子,四十来岁,圆脸,脖子上堆着两层肉,正靠在车辕上打盹。他的袖口上沾着泥,可他的鞋底是干的。知微走过去,站在板车旁边,说:“周匠头。”那胖子睁开眼,先眯了眯,看清了知微,才把身子从车辕上直起来。他说:“谢掌柜。”知微说:“周匠头,这段渠干了两年,今年怎么想起来修了?”周匠头从车上跳下来,落地时两腮的肉颤了两颤。他说:“上头拨了银子,让修。”知微说:“拨了多少?”周匠头说:“八百两。”知微说:“八百两修一段干渠?”周匠头把袖口上的泥拍了拍,说:“谢掌柜,我是个匠户头,上头让修哪段我就修哪段。银子拨多少,我就花多少。”知微说:“花了八百两,这渠修完了,能用几年?”周匠头说:“渠修好了,能用十年。”知微说:“渠壁上的青苔是干的。这渠要是修了,青苔该是湿的。周匠头,你昨日才让人把青苔铲了吧?”周匠头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说:“谢掌柜,你这话说的。我们修渠的,铲青苔是头一道工序。”知微说:“铲青苔之前,得先验渠。验渠的记录呢?”周匠头把手拢进袖子里,不说话了。
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赵大勇带着两个差役从巷口拐进来。他今日穿了顺天府的皂衣,腰里挎着刀,步子又稳又沉。他走到沟沿上,往沟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匠头。他说:“周胖子,这段路是顺天府的地界。你挖路之前,跟顺天府报备了吗?”周匠头说:“赵捕头,这是工部河工局的活。河工局的活,不用跟顺天府报备。”赵大勇说:“河工局修渠,挖的是渠。你把路挖了,路归顺天府管。你挖路没报备,就是私挖官道。”周匠头说:“赵捕头,你要这么说,那我让人把路填回去。”赵大勇说:“填回去。填完了,你去顺天府补一份报备。报备批了,你再挖。”周匠头朝那几个匠户挥了挥手。匠户们站起来,拿起铁锹,把沟沿上的土往沟里填。土落进沟底,砸在水渠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知微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沟填平了。她走到赵大勇面前,说:“赵捕头,劳烦你跑一趟。”赵大勇说:“谢掌柜客气了。赵大人走之前交代过,通和的事,就是顺天府的事。”他带着差役走了。周匠头把匠户们招呼回板车上,自己也爬上车辕,赶着板车往巷口走。经过知微面前时,他偏过头来,说了一句:“谢掌柜,路填了。可河工局的银子拨下来,这段渠早晚还得修。”知微说:“周匠头,渠修不修,得看验渠的记录。验渠的记录上,这段渠若是好的,银子拨下来也修不了。”周匠头把鞭子往车辕上一甩,赶着板车走了。
午后,知微去了工部。
她没找卢照邻,找的是工部管河工的老书办林书办。林书办正在值房里抄文书,见她进来,先把门关上了。他说:“谢掌柜,你胆子大。卢大人就在隔壁值房。”知微说:“他在正好。林书办,周匠头今日一早在我门口挖沟。他说是修渠。可这段渠干了两年,今年修,修的是哪门子渠?”林书办把声音压得极低,说:“卢大人拨的那八百两银子,是修渠的银子。可渠根本不用修。银子拨下去,周匠头领了,买了料。料堆在河堤上,是陈料。新料不知去向。卢大人让周匠头挖你门口那段路,是为了把修渠的事做实。修完了,渠还是那条干渠,银子进了他们的兜。”知微说:“验渠的记录呢?”林书办说:“验渠的记录,是我写的。我写的是‘渠壁完好,无需大修’。卢大人看了,让我改。我没改。他把记录压下了,换了个人写。新写的那份记录上,写的是‘渠壁渗漏,急需修缮’。”知微说:“那份假记录,现在在哪?”林书办说:“在河工局的档库里。档库的钥匙在周匠头腰上。”知微说:“林书办,你敢不敢把真记录抄一份给我?”林书办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搁在案上。他说:“我早抄好了。就等你来拿。”知微把纸折好,收进暗袋里。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
从工部出来,知微直接去了都察院经历司。她把林书办抄的真记录和今日挖沟的事写成一份呈文,递到曹司正的案上。曹司正看了,把呈文搁在卷宗夹里,说:“谢掌柜,这份呈文,我并到卢照邻的案子里。他三日之内递不上自陈折子,我就发拘票。”知微说:“曹司正,他递自陈折子之前,会不会先来通和?”曹司正说:“会。他这个人,在工部经营了十几年。不到最后一步,他不会认。他来通和,是来谈的。他谈的时候,你别松口。”知微说:“我不松口。”
果然,天擦黑时,卢照邻来了。
他这回没穿官服,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旧木匣,匣面上刻着几道浅浅的刀痕。他把木匣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这是河工局的真账。真账上记着,那八百两银子拨下去,买了三百两的料。剩下的五百两,退回了工部。”知微说:“退回了工部,退给了谁?”卢照邻说:“退给了工部的公账。”知微说:“工部的公账上,没有这一笔。”卢照邻把木匣打开。匣子里是一本旧账册,账册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说:“公账上没记,是因为这笔银子走了河工局的暗账。暗账是我让周匠头记的。银子退回来之后,补了河工局去年的窟窿。”知微说:“去年什么窟窿?”卢照邻说:“去年修通惠河上游那段堤,料钱超了。超了五百两。河工局没钱补,就挪了今年的银子补去年的窟窿。”知微说:“卢大人,你挪了今年的银子补去年的窟窿。可今年的渠没修,银子却拨了。这八百两,到底修了哪段渠?”卢照邻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一息。他把账册合上,说:“谢掌柜,我说实话。渠没修。银子拨下去,是为了把河工局的账做平。账做平了,我才能跟工部交差。”知微说:“你交差了,可通和门口的路被挖了。渠没修,路挖了,银子花了。这笔账,怎么算?”卢照邻说:“谢掌柜,你说怎么算就怎么算。我今日来,就是来听你这句话的。”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哨身是温的。她说:“卢大人,你把河工局的暗账交出来,写一份自陈折子。折子里写清楚,八百两银子去了哪里,渠为什么没修。折子递到都察院,你的罪轻三分。”卢照邻说:“轻三分,还是罪。”知微说:“不写折子,曹司正发拘票。拘票一发,你的罪重十分。”卢照邻把账册收进木匣里,把匣盖合上。他说:“谢掌柜,我明日递折子。”他提着木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