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铮在通州码头蹲了四天。
头三天，沈记的货船没来。码头上只有几条南边来的粮船，卸的是大米和糯米，麻袋摞在岸边，被日头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米糠和河泥混在一起的气味。韩铮蹲在码头东头的茶棚里，每天要一碗最便宜的茶，坐到天黑才走。茶棚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脸上扑着粉，粉底下透着一层被河风吹出来的糙红。她第三天给韩铮续茶时，多看了他一眼，说：“客官，你天天来，是等船？”韩铮说：“等南边的绸缎船。”老板娘说：“沈记的？”韩铮说：“你认得？”老板娘把茶壶搁在桌上，说：“沈记的船头一回来的时候，船上下来个管事，挨家挨户给码头的力工发赏钱。一人十个铜板。码头上的人都说沈记的东家大方。”韩铮没接话。他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舌根发麻。
第四天午后，沈记的货船靠了岸。船不大，是条平底沙船，船帮上沾着一层青苔和河泥，船头的吃水线压得比一般绸缎船深了半尺。韩铮看见那吃水线时，手指在茶碗边上停了一息。绸缎是轻货，装满了也不该吃水这么深。船靠岸后，跳板搭上去，一个穿短褐的管事从船上下来，手里攥着一沓货单。码头的力工头迎上去，管事例行公事地数了货单上的件数，然后力工们上船搬货。货箱是樟木的，箱角包着铁皮，铁皮上印着沈记的字号。韩铮数了数，一共三十箱。力工们两人抬一箱，从船上抬到码头东头的仓库里。仓库门是沈记自己赁的，门板新刷了桐油，门楣上挂着沈记的小旗。货搬完了，管事在仓库门上落了锁，又在门上贴了一张封条，才带着力工们去茶棚里喝茶。韩铮趁他们喝茶的工夫，从茶棚后头绕到仓库背后。仓库后墙的墙根底下搁着几捆没搬进去的麻绳，麻绳上沾着船上的河泥。他蹲下来，用手在墙根底下的地面上摸了一把。地面是夯土的，土面上有一道新鲜的拖痕，从仓库后门一直拖到墙根底下。拖痕的宽度跟货箱差不多。他顺着拖痕摸到墙根底下，伸手在墙根的砖缝里抠了一下。砖缝里塞着一团纸。他把纸团抽出来，展开。是一张货单的残角，上面写着“第三十七箱”。他再往墙根底下摸，又摸出两团纸。一团写着“第三十八箱”，一团写着“第三十九箱”。他把三团纸收进袖中，贴着墙根往巷口退了。韩铮回到茶棚，沈记的管事还在喝茶。他数了数仓库门口的货箱，三十箱。货单上写的是三十三箱。三箱货，从仓库后门拖出去了。
韩铮赶回通和时，天已经擦黑。知微正在后间核账。韩铮把三团纸摊在案上，把码头上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知微把三团纸展平了，对在一起看了看。三张货单残角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写的，墨色深，笔画粗，是行货单的粗笔。她说：“三箱货，从后门拖出去了。沈老板在码头上有内应。”韩铮说：“码头的力工头姓刘，跟沈记的管事喝过三回酒。拖货那日，刘力头把旁人都支去搬前头的货了。”知微把三团纸收进账册夹里，说：“那三箱货，拖去了哪里？”韩铮说：“拖痕出了巷口就断了。巷口外头是土路，车辙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沈记的。”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沈记的仓库在码头东头，后门出去往北走半里，就是韩主事的税课司码头分衙。那三箱货，八成是从韩主事的后门进去了。”韩铮说：“我去税课司码头分衙盯了，分衙后门搁着一辆旧板车，车板上还沾着樟木箱底的碎屑。”知微说：“板车上的碎屑，你收了吗？”韩铮从袖中摸出一小把木屑，搁在案上。木屑是樟木的，碎茬子白生生的，闻着有一股辛香。知微把木屑收进一只小布袋里，说：“这是证据。可光有木屑不够。得知道那三箱货里装的是什么。”
第二日一早，知微去了都察院经历司。她把韩铮查到的事写成一份呈文，连同三张货单残角、一把樟木屑，一并递到曹司正的案上。曹司正看了呈文，把木屑捏起来闻了闻，说：“樟木箱。沈记从杭州运绸缎，货箱用樟木，是为了防虫。可那三箱货没进仓库，从后门拖出去了。货单上写三十三箱，仓库里只收了三十箱。那三箱货的货单跟其他三十箱对不上。”知微说：“曹司正，沈老板的货单是分两批写的。前三十箱是明货，后三箱是暗货。暗货的货单上写的是什么，得去税课司码头分衙查。分衙的底档上记着每一批货的入关数目。明货的数目跟仓库里对得上，暗货的数目对不上。”曹司正把呈文搁进卷宗夹里，说：“我今日发核查令，去税课司码头分衙调底档。谢掌柜，你那份呈文里写的事，有几成把握？”知微说：“木屑是从分衙后门的板车上扫的。货单残角是从仓库后墙根底下抠出来的。两样东西对得上，沈老板的暗货走的是韩主事的线。韩主事前些日子刚被查过，还敢接暗货，要么是他胆子大，要么是他背后又有人递了话。”曹司正把卷宗夹合上，说：“韩主事背后递话的人，我去查。你盯住沈老板。他暗货被截了，下一步会动。”知微点了一下头。
果然，沈老板第三日就来了。他进门时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比前几日淡了一层，嘴角的弧度收着，像一把卷了刃的刀。他说：“谢掌柜，在下今日来，是替韩主事带句话。他说，通和门口那条路，顺天府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工部河工局的沈副使说要等汛期过了再修。韩主事说，若谢掌柜愿意，他可以替通和跟河工局打个招呼，把路修完。”知微说：“韩主事的好意，民女心领了。路修不修，顺天府自有章程。韩主事不必操心。”沈老板说：“谢掌柜，韩主事还有一句话。他说，通和跟沈记是邻居。邻居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事，不必做得太绝。”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她说：“沈老板，韩主事说的‘有些事’，指的是哪件事？”沈老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说：“谢掌柜心里明白。”知微说：“我不明白。沈老板不如把话说透。”沈老板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柜台上。他说：“谢掌柜，沈记那三箱货，是从韩主事的线走的。货里装的是松江棉布。棉布的税比绸缎低，可货单上写的是绸缎。韩主事替沈记把货单上的名目改了，税银少缴了四成。那四成税银，沈记拿了一半，韩主事拿了一半。如今都察院要调底档，韩主事急了。他说，谢掌柜若肯把呈文撤了，那三箱棉布的税银，他补上。补完了，底档上的数就对上了。”知微把铜哨从柜台上拿起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沈老板，你回去告诉韩主事。呈文递到经历司，撤不撤，我说了不算，曹司正说了算。他若有话，自己去经历司说。”沈老板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站起来。他说：“谢掌柜，韩主事说，他不想去经历司。他让我给谢掌柜带一句话——他说，通和柜台上搁着的那几样旧物，他认得其中两样。一样是都察院的银牌，一样是宫里的旧手炉。他说，谢掌柜能攒下这些东西，靠的是人脉。可人脉这东西，今日在，明日未必在。”知微说：“替我谢韩主事。就说，通和柜台上那几样旧物，确实是人送的。可送东西的人，没一个是被逼着送的。”沈老板看了她一会儿。他把玉坠从绦里摸出来，在指间搓了搓，转身走了。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对吴账房说：“吴叔，把沈老板方才说的话记下来。一个字不落。明日一早，连呈文带记录，一并递到经历司。”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说：“韩主事这是急了。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知微说：“他做得出来，咱们就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