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马齐和果郡王退下后，胤禛单独留下了鄂敏。
你有个好女儿，他轻声道，朕......会好好待她。
鄂敏眼眶一热，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皇上圣明！微臣......微臣替娘娘谢皇上隆恩！
起来起来，胤禛笑着虚扶，别动不动就跪。朕跟你说实话，朕动年羹尧，也是为了给文鸳和两个孩子铺路。年家势大，朕怕他们将来容不下承乾宫。你明白吗？
鄂敏抬起头，重重地点头：微臣明白！微臣这条命是皇上的，瓜尔佳家世代忠于皇上，绝无二心！
朕信你，胤禛走回御案后，提笔在一份空白折子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他，这是朕的手谕，去查吧。记住，行事小心谨慎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鄂敏接过手谕，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又重重地磕了个头，这才退出了暖阁。
走出养心殿时，日头正盛，照得他眯起了眼。他摸了摸怀里的手谕，又想起文鸳信里的嘱咐，心头那股子热血沸腾的劲儿渐渐平息下来，换上了一副深沉的思量。
女儿说得对。皇上此刻最需要的，不是聪明人，而是自己人。他今日这番表现，想必已经入了皇上的心。往后这朝堂上的路，他瓜尔佳家算是站稳了。
他整了整衣衫，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宫外走去。路过年府门前时，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巍峨的将军府门楼，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六品文官。
而在养心殿内，胤禛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鄂敏离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去传旨，让承乾宫的份例再加一成。嘉祺贵妃刚出月子，需要补身子。还有，把朕那支百年老参送去，就说......就说朕今晚去看她和孩子。
遵旨。
胤禛闭上眼，靠在龙椅上，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年羹尧，朕倒要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朕的网密。
晋封宴这日，天还没透亮，翊坤宫上下就忙成了一锅粥。
小太监们踩着梯子，将昨日新换上的大红宫灯又擦了一遍，灯罩上描金的喜字被晨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花。宫女们捧着铜盆、巾帕、胭脂水粉，在回廊上穿梭往来，脚步声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内殿那位正梳妆的主子。
年世兰坐在妆台前，已经足足两个时辰了。
她身上穿着新制的皇贵妃吉服袍，正红色织金团凤纹的缎面，在烛火下流转着暗沉的光华。那凤凰不是寻常的展翅欲飞，而是九尾朝天的样式，金线捻得极细，一针一针绣在衣襟、袖口、裙摆上，随着她微微侧身，那些凤凰便像是活了过来，在红光里隐隐浮动。
按制，皇贵妃的服制可用凤凰，但不可用全金绣线，年世兰偏不，她让人在凤羽里掺了银丝，烛光一照，金中带银，竟比皇后那身正宫吉服还要耀眼三分。
娘娘，您别动，颂芝踮着脚，正将一支紫金翟凤钗往她发髻里插，这钗子重，奴婢得插稳些，免得一会儿走路晃荡。
年世兰从镜中瞥了她一眼，丹凤眼微微上挑：晃荡什么？本宫是皇贵妃，便是头上的钗子晃得叮当响，谁敢多看一眼？
是是是，娘娘说的是，颂芝忙赔笑，手上动作越发轻柔，今儿个满朝文武都来贺喜，大将军也要入席，娘娘自然是越华贵越好，让那些人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凤仪万千。
年世兰哼了一声，目光落回镜中。
镜中的女子艳光四射。描得极细的柳叶眉，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凌厉的媚。眼眶用淡金色的胭脂浅浅扫了一层，衬得那双丹凤眼愈发深邃，像是两汪盛满了星子的潭水。
唇上涂的是内务府新贡的胭脂，名字也好听，叫正宫红，据说原是预备给皇后用的，如今皇后废了，这胭脂便到了她翊坤宫。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鬓边那串垂落的东珠，珠子个个浑圆，是皇上去年赏的南海贡品。
她想着今日要去乾清宫，要在满朝文武面前与皇上并坐，要让自己的哥哥年羹尧看着妹妹是如何风光——想着想着，唇角便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可那笑意到了眼底，却忽然凝了一瞬。
她盯着镜中自己头上那顶紫金翟凤冠，冠上缀着十二颗东珠，明晃晃的，尊贵无比。可她知道，皇后戴的凤冠，是十六颗东珠，是九龙四凤的样式，是明黄色而非这正红色。皇贵妃位同副后，说到底，还是，不是。
可惜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领上那只金凤凰的翎羽，还是皇贵妃，不是皇后，也不知皇上还在犹豫什么。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骤然一紧。
颂芝的手抖了抖，钗子险些插偏。她偷眼瞧了瞧年世兰的脸色，见她虽嘴上说着，眼底却没有多少怨怼，反倒是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骄矜。
颂芝立刻会意，退后半步，屈膝行了个大礼，声音清脆响亮：娘娘这话说的，皇贵妃位同副后，协理六宫，这后宫里头，如今可不就是娘娘一人独大？那凤冠戴在娘娘头上，奴婢瞧着，比那废后戴着合适百倍！废后那副阴沉沉的模样，哪像娘娘这般明艳大气，天生就是凤命！
年世兰唇角微微一翘，没说话，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受用。
站在殿门口阴影里的周宁海见状，立马弓着腰快步上前，尖细的嗓子刻意压得又软又甜：娘娘，颂芝姑娘说的是实话。您瞧瞧今日这排场，皇上为了给您办这晋封宴，可是把满朝文武都请来了，连礼部和果郡王都亲自督办。这是什么体面？这是独一份的恩宠！别说皇贵妃，便是当初的皇后，也没享过这等荣耀啊！
你倒是会说话，年世兰终于笑了，转过头来，丹凤眼斜睨着周宁海，皇上请本宫的哥哥来，那是皇上看重年家。你当是本宫的面子大？
娘娘的面子，便是年家的面子；年家的脸面，又何尝不是皇上看重娘娘？周宁海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娘娘想想，大将军在边疆战功赫赫，皇上却连皇后的册宝都没给旁人，独独给了娘娘皇贵妃的尊位，还亲自设宴，遍邀群臣。这在咱们大清朝，可是头一份！皇上心里头，娘娘比那中宫皇后还要金贵呢！
年世兰被他这话说得心花怒放，抬手掩着唇咯咯笑了起来，腕子上的金镯子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好一张巧嘴！周宁海，本宫没白疼你。去，把那对翡翠戒指赏给他，算是本宫今日高兴。
谢娘娘隆恩！周宁海喜得眉眼都挤到了一处，又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颂芝在一旁也凑趣：娘娘，周公公说的是。您如今是皇贵妃，又协理六宫，那凤印虽未到手，可实权都在您这儿呢。等日子长了，皇上瞧着娘娘贤德，那中宫之位，还不是娘娘的囊中之物？
就你机灵，年世兰伸出一根涂着蔻丹的指头，点了点颂芝的额头，眼底盛满了笑意，本宫倒也不急。左右那拉氏已经病逝了，这宫里，还有谁能越过本宫去？嘉祺贵妃？她倒是会生，可终究年轻，资历浅，皇上也就是图个新鲜。柔妃和锦妃？一个靠着太后苟延残喘，一个闷头只会养孩子。至于莞贵人......
她嗤笑一声，从镜前站起身，宽大的吉服袍袖拂过妆台，带得那瓶正宫红的胭脂盒晃了晃：她算个什么东西。本宫若是她，就老老实实躲在碎玉轩里，别出来丢人现眼。
她说着，在殿内款款走了两步，吉服袍上的金凤凰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像是要振翅高飞。她仰头看着殿顶那盏鎏金琉璃灯，灯影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志得意满。
本宫今日，定要让满朝文武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皇贵妃仪仗。她轻声道，像是在对谁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本宫要让哥哥知道，他这些年打下的胜仗，换回了妹妹怎样的尊荣。本宫要让皇上知道，这后宫，只有本宫才配站在他身边。
她话音落下，殿内一片附和声。
可没人知道，此刻殿外的廊柱后，胤禛已经站了许久。
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吉服，外罩玄狐皮大氅，本是想提前来翊坤宫，陪年世兰一同去乾清宫，给她一个。他甚至连苏培盛都没带，只领着两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了翊坤宫的院门，想瞧瞧她梳妆时的模样。
可他刚到殿门口，便听见了里头传来的对话。
他抬起来的脚，就那样悬在了半空。
......还是皇贵妃，不是皇后，也不知皇上还在犹豫什么。
年世兰的声音隔着殿门传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埋怨。
胤禛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殿门口那盏红灯笼的光刚好照不到他脸上，将他的表情藏在一片晦暗里。他身后的小太监吓得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缩成一团。
皇上......其中一个太监刚要开口，便被胤禛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刀子，小太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后脊发凉，忙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胤禛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听着殿内周宁海和颂芝一唱一和地奉承，听着年世兰那志得意满的笑声，听着她把皇贵妃的尊位说成是，把皇后的宝座当成是她该有的。
他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多年的石头，轰然落了地。
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冰冷的、彻底的清醒。
他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对她尚存的那一丝愧疚。愧疚当年亲手打掉了她的孩子，愧疚这些年的利用与算计，愧疚给她用欢宜香，愧疚即便复了她的位份，也从未想过真的让她做皇后。他原想着，今日这场晋封宴，便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补偿。哪怕清算了年羹尧，她也是荣华富贵，安享晚年。
可如今，他听着殿内那番话，忽然觉得自己那丝愧疚可笑至极。
她哪里是在意他的愧疚？她眼里只有皇后之位，只有年家的权势，只有那顶十六颗东珠的凤冠。他胤禛在她年世兰心里，不过是个给她递梯子的工具。她攀上了皇贵妃，还想要皇后；等做了皇后，是不是还想要太后的位子？是不是还想让年羹尧坐上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