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养心殿暖阁。
胤禛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香袅袅。他对面坐着三人：瓜尔佳·鄂敏、果郡王允礼、富察·马齐。
鄂敏今日穿得更素净了，普通的朝服，腰间连块玉佩都没挂，他垂着眼，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果郡王允礼则是一身月白色锦袍，手里摇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竿墨竹，看着风流倜傥。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带着几分凝重，折扇摇得也比平日慢了许多。
富察·马齐年纪最长，鬓角已经花白，穿着件深青色官服，一言不发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今日召你们来，胤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平淡，是想说一件家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年羹尧最近，不太安分。
殿内骤然一静。
鄂敏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他早就从文鸳的信里知道了皇上的心思，此刻听到这话，心头虽惊，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想起文鸳在信里说：阿玛，皇上要对年家动手了。您切记，不可推托，不可找人顶，要显得与皇上同仇敌忾、嫉恶如仇。皇上此时最缺的不是聪明人，而是能跟他一起骂年羹尧的自己人
皇上说的是......年大将军？富察·马齐迟疑着开口，年大将军近日边疆大捷，朝中上下都在称赞，皇上这是......
大捷？胤禛冷笑一声，将茶盏往案上一放，瓷与木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朕每年拨给边疆的军饷，足足够养二十万大军。可他年羹尧报上来的伤亡数目，却比朕预想的多了一倍。那些银子去了哪里？进了他年家的私库！他在京中私设兵器坊，结交亲王，军中只知有年大将军，不知有朕这个皇帝！马齐，你说，这叫大捷？
马齐噤了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果郡王摇着折扇的手也停了。他抬眸看向胤禛，声音低沉：皇兄的意思是......年羹尧有反心？
反心？胤禛嗤笑，他岂止是有反心。朕看他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皇帝。他的妹妹......不，朕的皇贵妃在他眼里，不过是稳固权势的工具。朕的江山，在他眼里，不过是年家的后花园。
他说着，忽然转向鄂敏：鄂敏，你怎么看？
鄂敏心头一跳。他想起自己原本的计划——他本想推甄远道出来，让那个老狐狸去当出头鸟，自己在后头韬光养晦。可文鸳的信让他改变了主意。女儿说得对，皇上此时要的不是滑头，是血性。
他猛地站起身，撩起袍角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因愤怒而发抖：皇上！年羹尧狼子野心，欺君罔上，罪该万死！微臣......微臣早就看那老贼不顺眼了！他在朝堂上目无君王，在军中培植私党，微臣的女儿在宫里，还要受他妹妹的欺压。微臣虽是文官，可也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皇上若有差遣，微臣万死不辞！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文人的刚烈和武人的血性。他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胤禛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冷意渐渐化开，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鄂敏面前，亲自伸手将他扶起来：爱卿快起。朕知道你的忠心。瓜尔佳家世代忠良，文鸳在宫里贤淑温良，给朕诞下龙凤胎，你是朕的岳丈，更是朕的股肱。朕今日召你来，不是要你去送死，是要你帮朕想个法子——怎么动年羹尧，才能不动荡朝局，不伤了边疆的元气。
鄂敏被他扶起来，脸上还带着愤愤的红晕，喘着粗气道：皇上，依微臣看，年羹尧那老贼虽然嚣张，可骨子里是个骄兵。他觉得自己战功赫赫，皇上不敢动他。咱们不如......不如先削了他的兵权，再慢慢收拾他！
削兵权？富察·马齐蹙眉，这谈何容易？边疆二十万大军，大半是他的旧部，贸然削权，怕是要生变。
所以才要慢慢来，果郡王忽然开口，折扇在掌心一敲，皇兄，臣弟有个主意。不如以恭贺皇贵妃晋封为名，设宴款待年羹尧，然后咱们兄弟几个也聚一聚，到时候....
胤禛眯起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不过万一他们不动手，到时候如何拿下年羹尧。
理由......鄂敏咬了咬牙，忽然道，皇上，微臣有办法！年羹尧在边疆私吞军饷，中饱私囊，这是铁证！微臣在户部有旧友，可以查到这些年的账目往来。只要皇上点头，微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那老贼的罪证挖出来！
他说着，又激动起来，袖子都捋了起来，像是要立刻冲出去跟人打架。
胤禛被他这模样逗得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朕果然没看错你！鄂敏，朕今日便交给你这个差事。去查，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至于你的安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朕会派人护着你。但你要记住，此事机密，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年羹尧在朝中的眼线多如牛毛，你若是露了马脚，朕也保不住你。
鄂敏重重地点头，眼眶发热：皇上放心！微臣虽然是个粗人，可也知道轻重。微臣一定小心谨慎，多长几个心眼，绝不让那老贼察觉！
胤禛收回手，重新坐回龙椅上，目光扫过三人，今日之事，出了这暖阁，便烂在肚子里。马齐，你负责稳住礼部，册封大典照常筹备，不要让年家看出端倪。允礼，你替朕盯着敦亲王府，老十若有什么异动，立刻来报。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