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段,城南粥棚。
这段日子,粥棚里多了个熟面孔。
阿祥公子又来了。管事汉子笑着跟柔则回话,今儿天不亮就来了,帮着搬了二十袋米,手上磨出俩水泡也不吭声。
柔则放下账册,走到棚前。
胤祥正挽着袖子搬最后一袋米,宝蓝色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臂,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看见她出来,他立刻直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姑娘来了。
阿祥公子。柔则福了一礼,忍着笑,公子莫不是把粥棚当成自家的粮仓了?上月捐了米,前儿送了柴,今儿又亲自来扛包......福来粮行的掌柜,就是这么当差的?
我……胤祥一噎,随即梗着脖子,东家心善,允我出来走动走动。
柔则点点头,一本正经,那贵东家的东家是哪位?回头我定要给他立个功德牌位。
胤祥耳根又开始发热。两年了,他在宫里操练骑射,在朝上旁听议政,什么样的场面没经过?偏偏在这姑娘面前,三句话不到就要露馅。
他转头去看粥棚里排队的人,岔开话头:今日的人比上回多。
前儿城南火了一场,烧了两条巷子。柔则叹了口气,逃出来的人家,都往这儿来了。
官府不管?
官府的赈灾粮,柔则从袖中抽出账册,随手翻开一页递给他,从京仓拨到城南,中间过了三道手。到了灾民嘴里,一人一日只剩三合糙米。公子信不信?
胤祥接过来一看,脸色渐渐沉了。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哪一日拨了多少粮,经了谁的手,扣了几成,一转手卖到哪家米行,米行又以什么价钱卖给粥棚——一笔一笔,铁证如山。
这些……你是怎么查到的?
不是我查的。柔则收回账册,语气平淡,是买米的人自己说的。我家施粥多年,粮行看我们是大主顾,酒桌上说起闲话,就当个趣事讲给我听。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罢了。
胤祥盯着她看了半晌。
这话说得轻巧,可他听得明白,一个深宅里的姑娘家,能把官府赈灾粮的经手账目摸得门儿清,这哪里是听者有意四个字能糊弄过去的?这是手里养着人、心里盘着账、眼观六路的本事。
姑娘有心了。他由衷地说了一句。
没什么有心没心的。柔则望着棚前排队的人群,声音低了些,我只是在想,比起施粥,要是能让这些粮食到该到的人手里,是不是根本用不着粥棚。
胤祥心头一震。
这话,他上个月刚听四哥在书房里说过。一字不差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姑娘觉得,怎么才能到该到的人手里?
我说不好。柔则轻轻摇头,面纱后的眼睛弯了弯,我一个闺阁女子,能想到的无非是,经手的人越少越好,账越透明越好,查得越勤越好。可这三样,哪一样是我能做主的?所以说到底,也就只能在这棚子里,一碗一碗地盛粥了。
她转身去拿勺:公子要不要也盛一碗?今日粥里掺了新米,比往日香。
……好。
胤祥接过勺,站在锅前,笨手笨脚地盛起粥来。难民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捧着碗连声道谢。他盛着盛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在宫里读书,读的是民为邦本;在朝上旁听,听的是抚恤灾民。可直到此刻,一碗一碗热粥递到那些面黄肌瘦的人手里,他才头一回真切地摸到这四个字的分量。
而站在他身侧、隔着面纱轻声指点勺子再满一点的姑娘,衣袖上沾着粥星,裙角上落着灶灰,偏偏比宫里任何一位华服丽人都让他移不开眼。
姑娘,收摊的时候,他低声问,你下回施粥,还是二十天后?
嗯,风雨无阻。
那我……他顿了顿,把我还来三个字咽了回去,改成,那我让粮行再送些米来。
多谢阿祥公子。柔则福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公子是好人。
好人。
胤祥上了骡车,把这个称呼在嘴里咂摸了半天,心里又甜又涩。
甜的是她说他是好人;涩的是从头到尾,她真的只拿他当一个热心的粮行伙计,坦坦荡荡,无一分逾矩。反倒是自己,每回来都心跳如鼓,每回走都恋恋不舍。不过也对,第一次真正的见面,她假装是丫鬟,而他没有说明身份,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已经长大,不见小时候的模样了,认不出也是情理之中的。
十三爷,车外的随从小声问,回府吗?王爷若问起来……
就说出城跑马了。胤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四哥忙得很,哪有功夫管我。
这倒是实话。雍郡王府的书房这些日子灯火通明,四哥刚接了户部的差事,整日整夜地核账,人都瘦了一圈,确实没空管他去了哪里。
只是胤祥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雍郡王府的书房里,胤禛正对着一份粥棚的账册出神。
那是守成无意中整理出来、又无意中落在书房的。账册上,赈灾粮经手克扣的记录一条一条,触目惊心。
胤禛盯着看了许久,忽然问苏培盛:京里哪家官眷,年年在城外施粥?
回爷,是乌拉那拉府。费扬古大人的嫡女,在京里素有善名。
乌拉那拉……胤禛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前浮现出一个雪地里立在粥棚前、抱着粥碗喝了一半的小姑娘,都好几年了,那姑娘如今,该有十四五岁了吧。
他把账册合上,压进手边的文牍里,没再说什么。
春去夏来,乌拉那拉府上上下下忙了整整一个月,为着一件事,大小姐的及笄礼。
及笄是女子一生的大礼,行过此礼,便算真正长大成人,可以议亲了。费扬古如今在朝中风头正盛,嫡子景瑞已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官至正五品,满门俱是风光。
这及笄礼,自然要办得体面,办得周全,办得让满京城的人都看得见乌拉那拉家的气象。
正厅前搭起了锦缎彩棚,铺了猩红地毯,从府门一路铺到花厅。厅内张灯结彩,正中设了香案,供着太皇太后御赐的一对白玉如意,那是德妃娘娘前年赏下的,压箱底的体面,今日特意取了出来,就是要叫宾客们看见:乌拉那拉家的嫡女,是宫里娘娘们青眼有加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