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清清就出了门。
走的小道,翻过两块齐腰高的礁石,一路朝西边蟹坝摸过去。
远远的,苏清清脚步放慢。
蟹坝外围先前垒上的碎石堆散开了。
石块七零八落滚在泥地里,水洼口子那道窄缝让人粗暴的扒开,塞在里头的拳头大石头全刨了出来,扔得到处都是。
苏清清蹲下来盯着水洼点数。
一共六只。
上回她数得很清楚,水洼里本来有九只大青蟹。现在平白少去三只。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蟹坝左侧的湿沙上。
有脚印。
歪歪扭扭深浅不一。鞋底纹路极其粗糙,左边脚印外侧还带着一条线,像极了缝补裂口压出来的痕迹。
正好对上那双破胶鞋。
苏清清捏紧手里带的铁铲,吐出一口长气。
是霍三。
她蹲回去重堵蟹坝,把石头一块一块死死塞进窄缝。
手上干着活,脑子里转得飞快。
霍三摸走三只大青蟹,个顶个三斤往上。借他十个胆子敢拿去镇上卖?老张头认得她的货,码头上全都是打鱼的熟脸。他平日天天晃荡,冷不丁拎着大个儿青蟹去收购站,人家一准盘问来路。
他缺那个胆。
只能在村里倒腾。偷偷煮了吃,或者找熟人倒手换钱。
苏清清抿紧嘴,从腰间抽出小铲子。
她弯下腰,在水洼里剩的六只青蟹背上,挨个用铲尖划出细小的十字印。
痕迹很浅,但翻过蟹壳对光照,印子清清楚楚。
做完活,苏清清拍拍手上的沙,转身快步往回走。
回到村口,她绕道去了李秀珍家。
“秀珍姐!”
李秀珍正在院里晒衣裳,探头看出来:“清清?这么早?”
苏清清凑过去压低嗓门。
“秀珍姐,帮我盯个人。”
“谁?”
“霍三。”苏清清板起脸,“他拆了我礁石区蟹坝,摸走三只大青蟹。”
李秀珍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他敢?!”
“脚印就指着他。”苏清清说,“他缺胆子去镇上卖,八成要在家里偷偷煮了,再不然找人私底下倒手。你帮我盯着点,一有动静来喊我。”
李秀珍气得脸通红:“行!我盯死他!”
苏清清从李秀珍家出来,在村口井边特意转了一圈。
碰见赵大嫂和刘翠正在洗菜,苏清清站住脚,故意提高嗓门。
“唉,倒霉。”
赵大嫂抬头:“出啥事了清清?”
“礁石区那头的蟹坝让人扒了,顺走好几只大青蟹。”苏清清叹了口气,“好在蟹壳上我早早划了记号,刀尖留下的细缝。谁敢拿出来倒卖还是自己煮了,一眼能认清。”
赵大嫂啊了一声。
刘翠手里的萝卜忘洗了,竖着耳朵听。
苏清清摆摆手,背着筐慢悠悠往家走。
话撂出去了。
顶多半个时辰闲话就能传遍全村。
霍三要是听见风声,手里三只蟹拿在手上直发烫。自己煮了惹麻烦,拿出去卖又太招眼。想扔掉?他又绝对下不去这个狠手。
苏清清回到家,该做饭做饭,该敷药敷药。
霍战看她脸色不对劲:“出事了?”
“小麻烦,晚点跟你说。”
午饭刚吃完,院墙外头传来跑得飞快的脚步声。
李秀珍的脑袋从墙头冒出来,满脸通红。
“清清!快!霍三家后院冒烟了!大老远飘着蟹香味,隔两条巷子都闻得见!”
苏清清放下碗筷擦干手。
“秀珍姐,帮我去喊一趟霍大山伯。”
“好嘞!”
苏清清出了门,踩实了步子往西走。
路过村口大榕树,碰上几个纳凉的婶子。早上的闲话早就传开了,几个人瞅见苏清清奔霍三家方向去,互相对视一眼,呼啦啦全跟了上去。
霍三家是村西头一间破土坯房,院墙矮得一伸手就能够到顶。
苏清清走到门口,浓鲜刺鼻的蟹香味直冲脑门。
苏清清推开歪斜的木板门,一步跨进院子。
灶台支在后院墙根下,铁锅盖子冒着白气。锅盖旁边一块破木板上,三只大青蟹蒸得通红,壳面油亮,钳子摊开,热气往上直冒。
霍三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拎着一条蟹腿往嘴里送。
他看见苏清清进门,蟹腿当场从指缝间掉下去。
“你干嘛闯我家”
苏清清绕过满地杂物走过去,直接站在灶台边。
她弯腰翻过最大那只蟹的背,对着阳光。
壳面上,一道十字划痕清清楚楚。
接着翻过第二只,依然是十字。
最后那只也不例外。
苏清清直起腰,手指头还压在蟹壳上。
院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霍大山站在最前面,李秀珍踮着脚往里看,赵大嫂张着嘴,刘翠缩在人群后头乱转眼珠子。
所有人的目光全死盯在灶台上。
霍三身子猛打了个哆嗦。
“霍三。”苏清清开了口,“三只蟹壳上的记号,是我今早划的。你知道我为啥刻它?蟹坝被人拆了,脚印留在沙面上,鞋底纹路跟你脚下穿的一模一样。”
她扫向霍三脚上那双灰绿色破胶鞋。
左脚面上黑线缝过的裂口,格外显眼。
院子里全场静悄悄的。
孙招娣从屋里冲出来,扯着嗓子直叫唤:“你凭什么闯进我家!这是我男人自己在海边捡的!”
“闭嘴。”
霍大山一声低喝。
孙招娣张了张嘴,瞅见霍大山铁青的脸和后头一群村民的眼光,嗓门虚了,乖乖缩到霍三身后。
霍三站起来,嘴唇直哆嗦。
“我不晓得这是你的蟹,我以为是野生的”
“拆了我堵的石头,扒了我围的坝。”苏清清盯着他,“一块一块石头搬开的,你看不出这是人围的?”
霍三额头全冒了汗。
霍大山拨开人群走进来,蹲下去翻看蟹壳上的印子,又看了看灶台。他站起身,回头看了霍三一眼。
满眼全是嫌恶。
“霍三,偷人家东西,你要脸吗?”
霍三低着头,嘴里直嘟囔。
“大声点!”李秀珍在院门口喊。
霍三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苏清清上前一步。
“霍三哥,我把话搁这儿。三只蟹,一只三斤往上,按镇上的价二十块打底。三只就是六十块。你赔我六十块钱,这事咱就算了。”
六十块。
霍三原地蹦了起来:“六十块?!你抢钱啊!”
“是你偷了我的蟹。”苏清清盯着他。
院门口几个婶子议论出声。
“四斤多的大青蟹镇上卖二十二,这三只加一块儿六十块算少了。”
“霍三这是作死,偷到人家头上去了。”
霍三脸涨成猪肝色,拳头攥着发抖。
苏清清看着他的德行,心里有数。六十块钱他全家翻遍也凑不齐。
“掏不出钱也成。”苏清清收回手,吐字清楚,“我单提一个条件。从今往后,你少往礁石区踩半步。被我抓现行,我直接请村长公断,到时候可就难收场了。”
霍三死瞪着她,腮帮子高高鼓起。
霍大山走到他跟前,重重拍下他的肩膀。
“答应?”
霍三的肩膀塌了下去。
“答应。”
苏清清转身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李秀珍跟上来拍着胸口:“清清,你真沉得住气,换了我早骂得他狗血淋头了!”
苏清清笑了一下往外走。
她回头看去。
霍三站在灶台边,低着头,拳头捏得死紧。
一双三角眼从眉骨底下翻上来,恶狠狠盯着苏清清的背影。
满眼全是恨意。
苏清清收回目光。
这人极其记仇。
早晚要生事。
她正要迈出院门,身后孙招娣开口了,阴阳怪气的。
“有本事你跟镇上刘海彪比去,人家才是真正管海面的大王,你算个啥东西。”
苏清清脚底下停住。
刘海彪。
一个戴金戒指的镇上渔霸,一个村西头的烂泥无赖。这两条线,分明在水底下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