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战,你不要命了?”
苏清清两步跨到石凳前,伸手托住男人的手肘。
霍战额头满是汗水,粗布短褂被汗水湿透,贴着背脊。
他呼出一口粗气,借着苏清清手上的劲,慢慢坐回石凳上。
“我能站住。”
“站住也得一步步来。”
苏清清捡起地上的木拐,塞进他手里。
“骨头刚接好,由着你胡来,落了残疾谁管你?”
霍战握着拐杖把手,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不想一直坐着。”
苏清清心里软下来。
这个男人骨子里全是傲气,让他当个吃软饭的废人,比拿刀扎他还难受。
“听我的,再敷半个月药,少逞能。”
霍战点了点头。
“夜深了,进屋睡。”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苏清清换了身利落的粗布衣裳,挽起袖子,径直走到村东头李秀珍家院门外。
“秀珍姐,在家吗?”
李秀珍正拿着扫帚扫院子,听见动静扔下扫帚跑出来。
“清清!这么早有事?”
“昨晚村长跟我谈过了,想让我带几个村里的婶子一起赶海。”
李秀珍眼珠子一下子亮了。
“带咱一起?”
“对,去我家院子,我把村里几个勤快的叫上一块儿说。”
半个时辰后,霍家院子里站了六个妇人。
李秀珍、刘翠、王二嫂,还有三个平日干活麻利的媳妇。
刘翠两只手揣在围裙兜里,眼珠子四处打量,心里直敲小鼓。
这替嫁来的小丫头片子,真有那等好心肠带大伙捞钱?怕莫是拿大伙当长工使唤。
王二嫂也凑近刘翠,压低声嘀咕。
“你说她真肯教?别是做样子给村长看。”
苏清清站在石阶上,把众人的神色收进眼底。
她清了清嗓子。
“各位婶子、嫂子,福贵叔让我带大家找点进项。”
“赶海靠天吃饭,但也看门道。”
李秀珍一步迈上前。
“清清,你说咋干,咱全听你的!”
苏清清指着海平面的水线。
“第一件事,学会看水痕。”
“潮水退下去,沙滩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浪褶子。”
“褶子细密又软的地方全是烂泥,蛤蜊钻不进去,去了白费力气。”
“要找水痕泛平、沙底踩上去硬实的地界,那底下一铲子下去,全是实打实的花蛤。”
几个妇人互相看看,连忙往前凑了半步。
刘翠心里一惊。
怪道自己以前老挖空窝,原来是挑错了泥滩!
“再一个,找海螺。”
苏清清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做比划。
“太阳没升老高前,石头背阴面凉快,螺全吸在上头。”
“翻石头顺着水流方向轻轻揭,手别硬抠,免得被藤壶划破皮生烂疮。”
王二嫂听得两眼发直,暗自拍大腿。
自己前天才划破了手指头,疼得直抽抽,原来里头全有窍门。
“清清,今天潮水退得低,咱去哪儿?”
李秀珍提着手里的旧竹篓,跃跃欲试。
“跟我走,去北边乱石滩。”
刘翠吸了口气。
“北边?那片全是碎石头,平时走道都嫌硌脚,能有货?”
“有没有货,去了便知。”
苏清清拎起竹筐带头朝外走。
半个时辰后,北边乱石滩。
潮水退出去极远,露出一大片平日被海水泡着的黑褐色礁石群。
“动手,按我教的翻。”
苏清清卷起裤腿,踩进浅水洼。
李秀珍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翻开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青石底下一窝指头肚大的海螺,密密麻麻趴在石缝里,旁边还缩着两只挥舞青钳的石蟹。
“哎哟我的娘咧!”
李秀珍惊叫出声,伸手一把抓起石蟹丢进篓子。
“真有!这么大两只!”
刘翠原本半信半疑,眼见李秀珍开门红,也急忙扑向旁边一块礁石。
掀开泥沙,底下的硬土层里露出七八个小圆孔,正在往外滋滋冒水花。
“是蛏子!全是大肥蛏!”
刘翠一边挖一边手抖,心里那点算盘彻底烟消云散。
这苏清清当真有邪门的神通,随手一指的荒滩全是宝货。
整片乱石滩上全是大呼小叫的欢笑。
不到一个时辰,日头升高,潮水开始缓缓回涌。
王二嫂抱着沉甸甸的竹筐,笑得满脸褶子,合不拢嘴。
“我的天,我这一篓子少说有八斤花蛤,还有一串大海螺!”
“比我家当家的出海捞得都多!”
“清清,你可真是咱村里的财神奶奶!”
几个妇人围过来,把背篓全亮在苏清清面前,个个脸上全是汗水,眼睛却透着狂喜。
苏清清看了看众人的筐子。
收获确实丰厚,加起来足足有五六十斤杂海鲜。
“大伙听我说一句。”
苏清清放下手里的工具。
“这些海货要是你们各自拿去集市卖,零零碎碎卖不上价,还要被鱼贩子压秤。”
刘翠急忙搭腔。
“可不是嘛!镇上那帮黑心贩子,见咱是妇道人家,一斤硬生生扣三两秤头!”
“所以咱得换个法子。”
苏清清目光扫过众人。
“全交给我,我统一拿去收购站找熟客出手。”
“量大,我就有底气咬死高价。”
“卖回来的钱一分不少,按各自称出来的斤两分,绝不贪大家伙一文钱。”
李秀珍头一个把竹筐往苏清清脚下一搁。
“我信清清!我这篓全给你!”
王二嫂也跟着把筐递过来。
“我也给清清,省得老娘自己跑镇上受气!”
刘翠看着周围人全交了,咬了咬牙,也把自己的篓子搬上前。
“清清,婶子以后就跟着你干了!”
“以前还琢磨着你是替嫁来受苦的可怜丫头,如今看,你分明是来给咱村带财运的福星!”
苏清清笑了笑,蹲下身挨个过秤记数。
这种抱团的买卖,远比一个人单打独斗省心。
海鲜供货量提上去,自己在老张头甚至国营饭店面前,才有真正谈条件的筹码。
“收拾家伙,回村分钱!”
“好嘞!”
一群妇人有说有笑,浩浩荡荡朝村里赶。
走在最后面的乱石浅滩边,海浪正哗啦啦拍打着沙粒。
苏清清脚步忽地停住。
浅滩水沫里,半埋着一个绿漆斑驳的长圆物件。
苏清清走上前,弯腰将那东西从泥沙里拔了出来。
是一个军用水壶。
壶身包着厚帆布,壶嘴拧得极紧,表面虽然挂着几根海草,但整体密封完好。
翻过水壶底座,底部用尖锐器物深深刻着一排规整的编号。
苏清清眼神微凝。
霍战是退伍兵,对这种物件最熟。
她不动声色地将水壶塞进空背篓底层的咸草里,快步跟上前头的队伍。
回到霍家小院,苏清清麻利地把海货归置好,交代霍大山稍后开船送去镇上。
妇人们散去后,院门关紧。
霍战正坐在门槛上拿锉刀修补旧铁铲。
苏清清从背篓里翻出那个绿漆水壶,递到他眼皮底下。
“海滩边捡的,你瞅瞅。”
霍战漫不经心地抬眼。
当目光触碰到壶底那排凹陷的钢印编号时,他手里的锉刀当啷一声砸在石阶上。
他的五指死死扣住水壶壶身,手腕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指节剧烈发抖。
“这东西哪来的?”
“北边乱石滩的泥坑里冲上来的。”
霍战呼吸变得极粗,指腹拼命摩挲着那串磨损的数字。
“这个编号,是我们连队的!”
苏清清心口猛地一跳。
“你确定?”
霍战抬起头,眼睛通红。
“这是周哥当年带走的配枪连专用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