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在何处打捞上的?”
赵老头的声音发颤,两根插在胸前口袋里的钢笔随着喘息一颤一颤。
苏清清五指合拢,将珍珠收回掌心。
“赵老,这珠子产自我们村附近海域,具体位置不方便细说。”
赵老头张了张嘴,到底咽回了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名片递过来。
“小姑娘,我在省水产研究所干了三十年,金唇珠母贝是我毕生的研究课题。你若愿意合作,随时找我。”
苏清清接过名片收好,客客气气送走了老人。
品鉴会的余波比她预想中猛得多。
接下来半个月,生意像开了闸的潮水。
明月楼的订单从每趟二十斤加到三十斤,赵建国打了三回电话催货。镇上两家国营食堂的采购员亲自跑到渡口摊位前排队,开口就是长期供货合同。连隔壁渔村的鱼贩子都托人捎话,问能不能从她这儿拿点好货转卖。
这天傍晚,苏清清坐在院里的石桌前算账。
铅笔尖在本子上划拉出一串数字,她反复加了两遍,搁下笔。
“奶奶,这个月的总账出来了。”
霍奶奶端着一碟腌萝卜从灶房走出来,坐到对面。
“多少?”
“三百二十六块七。”
霍奶奶手里的碟子晃了一下,腌萝卜差点滑出去。
“多……多少?”
“三百二十六块七。”苏清清把本子推过去给她看。
霍奶奶不识字,但数字认得。她盯着那串数看了半天,眼眶慢慢泛红。
“清清啊,咱家祖上三代打渔,一年到头攒不下五十块。”
“你进门才几个月……”
“奶奶,往后还会更多。”苏清清握住老太太的手,“您就等着享福。”
霍奶奶拿袖子擦了把眼角,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
“我去给你炖个鸡汤补补!天天起早贪黑,瘦了一圈。”
老太太颠颠地钻进灶房,锅碗瓢盆叮当响成一片。
苏清清合上账本,靠在石桌边长长舒了口气。
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拐杖落地的闷响比以前轻了许多,间隔也短了。
霍战从外面进来,腋下夹着一捆新砍的竹条,另一只手拎着苏清清常用的赶海竹筐。
筐里的破洞已经用新竹篾补好了,编得严丝合缝。
“补了筐,明早用。”霍战把竹筐搁在墙根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双新编的草鞋,鞋底比普通的厚了两层,前端特意加了防滑的粗麻绳。
“礁石上滑,你那双旧的磨穿了底。”
苏清清接过草鞋翻来覆去看了看。鞋面编得细密,每根草茎都拧得紧实,显然花了不少功夫。
“什么时候编的?”
“昨晚。”
“你晚上不睡觉编鞋?”
霍战没接话,把竹条靠墙码好,转身往灶房方向走。
“汤快好了,我去看火。”
苏清清捏着草鞋站在原地,耳根发热。
这个男人从来不说好听话。
可每天早上她出门赶海,工具永远提前备好。铁铲磨过了,竹筐检查过了,装海货的湿草也提前泡软了。
她回来晚的时候,石桌上一定搁着一碗温热的汤,盖着瓷盘,保温刚刚好。
前天傍晚她在西礁耽搁了时间,回来时天都黑透了。远远就看见码头岸坡上立着个黑影。
一米八五的个头,拄着枣木拐杖,面朝大海,一动不动。
夕阳最后一抹余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苏清清跑过去的时候,心跳乱得厉害。
“你站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
“腿不疼?”
霍战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肩上的竹筐。
“走,回家吃饭。”
那两个字“回家”,被海风吹进耳朵里,暖得她鼻子发酸。
这辈子的日子,跟前世简直是两个世界。
苏清清把草鞋放进屋里,出来时正好撞见李秀珍从巷口急匆匆拐进来。
“清清!”
李秀珍跑得满头汗,胸口起伏得厉害。
“秀珍姐,啥事这么急?”
李秀珍拽着她的胳膊拉到石榴树底下,压低了嗓门。
“我刚从渡口回来,碰上对岸赶船过来的张寡妇。她是你们苏家村的人,跟我说了两件事。”
苏清清眉头拧起来。
“第一件,你姐苏婉婉最近跟那个知青陈文远闹得很凶,三天两头吵架,隔壁邻居都听见了。”
“吵什么?”
“说是陈文远要回城,苏婉婉非要跟着去,陈文远不肯带她。两个人摔碗砸盆闹了好几回。”
苏清清心里一沉。
前世陈文远也是这个时间点跟苏婉婉闹翻的。这人骨子里就是个过河拆桥的货色。
“第二件呢?”
李秀珍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你妈在村里到处跟人讲,说你在海岛上发了大财,一个月挣好几百块。还说你嫁了个有本事的军人,家底厚实。”
苏清清的手指收紧了。
到处宣扬她的收入,目的只有一个,给下一次上门要钱铺路。
上回三百块没要着,苏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苏婉婉跟陈文远闹翻,没了依靠,十有八九会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来。
“秀珍姐,谢谢你。”
“清清,你可得当心。你那个姐姐……”李秀珍欲言又止。
“我心里有数。”
送走李秀珍,天色彻底暗下来。
苏清清回到里屋,趁霍战和奶奶在灶房忙活,摸到水缸边进了空间。
泉眼汩汩冒着水,清澈见底。
她蹲下身舀了半碗灵泉水,准备给明天的酱料打底。
碗沿刚触到水面,她的手停住了。
泉水的表层泛着一圈细密的波纹。
不是风吹的,空间里没有风。
波纹从泉眼中心一圈圈往外扩散,节奏均匀,像心跳。
苏清清盯着看了十几秒,波纹消失了。泉水恢复平静,跟往常一模一样。
她皱着眉退出空间,心里记下了这个异常。
刚走回院里,霍大山从巷口大步冲进来。
老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草帽都歪到后脑勺去了。
“清清!”
霍大山扶着院门喘了两口粗气。
“今天下午从对岸回来,码头上碰见你们苏家村来的人捎口信。”
苏清清站直了身子。
“你姐苏婉婉说后天要上岛来看你!”
霍大山咽了口唾沫,把后半截话说完。
“她还让人带了句话,说要把‘属于她的东西’拿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霍战从灶房门口走出来,拐杖杵在门槛上。
“她说什么东西是她的?”
苏清清站在石榴树底下,海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属于她的东西。
嫁妆?银镯?还是这桩婚事本身?
苏清清想起苏婉婉倚在门框上说的那句话,“你的好日子能有多久呢?”
“阿战,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
“咱家的户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