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晌刚过,教习嬷嬷来的时候,林薇正在补窗纸。
嬷嬷姓顾,五十来岁,深灰绸缎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进门先把她上下打量一圈,然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手放下。”
林薇把糨糊勺搁回碗里,擦了擦手。
“苏格格,”顾嬷嬷把手里的教鞭在掌心拍了一下,“从今日起,本嬷嬷教你规矩。”
规矩。
这两个字,林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暂时没有异议,点头,“嬷嬷请讲。”
“先学请安。”顾嬷嬷走到屋子中间,指了指地,“站过来。”
林薇走过去站定。
“请安,不是一跪了事。”
顾嬷嬷在她斜对面站定,一手背在身后。
“左脚向前迈半步,右腿屈膝,双手置于左腰侧,低头。”
“动作要缓,要稳,不弯腰,不耸肩。看着本嬷嬷。”
嬷嬷做了一遍。
动作干净利落,下沉到底,两肩水平。
起身时没有一点晃动,像个陀螺转完一圈稳稳停住。
林薇在旁边看完,心里第一个反应是——
——这比蹲起训练还难。
“你来。”
林薇稳住身形,按着刚才看到的步骤来。
左脚迈,右腿屈——
重心歪了。
她往左边踉跄半步,险些踩空。
用脚尖撑了一下地,勉强稳住。
但姿势全乱了,右腿还悬在半空,两只手找不到地方放。
顾嬷嬷的教鞭在地上点了一下,“重来。”
林薇重新站直,再来。
这次左脚没问题,右腿屈下去。
身体还没来得及低头,重心就跑了。
整个人往右边一歪,啪地一声实实在在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砖地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
“起来。”顾嬷嬷声调没什么变化,就那么站在那里。
“笨手笨脚,连请安都不会。你这格格是怎么当的?”
——我是历史系博士,我当什么格格!
林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吭声。
——我是真的会蹲,就是蹲这个方向太刁钻了。
——不弯腰不耸肩还得两手摆出来,这什么生物力学?古代人想出来这套姿势的时候脑子没毛病?
——而且,四爷会不会……
她把这个想头往下压了压,重新站好。
——不行,别乱想,集中注意力。
——但万一他在附近——
顾嬷嬷的教鞭又在地上点了一下,“想什么呢?”
“没,”林薇站直,“嬷嬷,我再试一次。”
这次,她有意识地放慢速度。
左脚,右腿,双手,低头。
重心还是跑了。
不过这回没跪实,只是摇摇欲坠,用两脚夹紧地面,硬撑着没倒下去。
顾嬷嬷走过来,用教鞭在她左肩头点了一下,“肩往下沉。”
“……嗻。”
“腰挺直。”
“嗻。”
“手不要抖。”
“……我没抖。”
“你在抖。”
林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因为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大概有二十秒,腿在颤。
——军训蹲马步也没这么耗力气,那个好歹是对称的!
——这个要求左右腿不一样的发力……哪个礼部官员想出来这套,应该让他自己每天蹲二百下。
顾嬷嬷收了教鞭,让她起身。
“再来十遍。”
十遍。
林薇在心里数了数,没出声,重新站定,开始练。
第三遍,跪。
第五遍,跪了半边。
第七遍,勉强没倒,但两肩不平。
被嬷嬷用鞭子点了肩膀两下,说“像个扛货的”。
——我堂堂985院校历史系博士,在此处被人点肩膀骂扛货。
——论文致谢页写了五百字,感谢导师、感谢父母、感谢图书馆阿姨,唯独没想到感谢一下自己。
——熬夜赶出来的十五万字,最后换了个跪地磕头的活干。
——这个嬷嬷比我导师还凶,我导师最多就是在论文上写“此处逻辑欠通”,她是直接拿鞭子戳。
——等等,四爷。
林薇第八遍蹲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中午在花园里,离她五步以内,如果也许可能万一真能听见她的心声。
那现在呢?
她偷偷往窗户方向扫了一眼。
外面就是小院子,院子外面隔着一道墙,墙那边是甬道。
她不知道他在不在附近。
如果他在——
——刚才那一串骂礼部官员的话,他全听见了。
——包括“985博士”“军训”“导师”……
她把脑子里乱跑的念头往一处拢,第八遍蹲下去,稳住了。
顾嬷嬷从旁边走过来转了半圈,看了一眼。
拿鞭子往她右腰侧点了一下,“手位高了。”
“嗻。”
“起身。”
林薇起身,没摔。
“再来。”
又是一遍。
这回重心压得更低,双手的位置对了,两肩虽然还有点僵,总归没斜。
顾嬷嬷没说话。
这在顾嬷嬷的评价体系里,大约算是沉默的认可。
——
甬道那边。
胤禛没有特意过来。
他去前厅的路,今天恰好绕了个弯,经过西跨院外头。
脚步慢下来,声音就到了。
——军训比这容易多了,军训好歹是对称的。
军训。
他没听懂,但“对称”听懂了,说的是请安姿势左右不一。
——哪个礼部官员想出来这套,应该让他自己每天蹲二百下。
胤禛没忍住,收着的嘴角松了一条缝。
蹲二百下。
他倒想看看礼部那帮人蹲的样子。
——堂堂985院校历史系博士,被人点肩膀骂扛货。
985这个词又出现了。
他到现在还没搞明白这是什么。
学位?官阶?地名?
那个“博士”他知道,是官名,从八品,管典籍收藏,不算显赫。
但这女人说话的口气,像是引以为傲的东西。
地方不同,说不定叫法也不一样。
——四爷。等等,四爷。
胤禛脚步顿了一下。
——他最近出现的太频繁,如果他真能听见我心声,又恰好他在附近,刚才那些话可就全听见了。
他站着没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有声音过来。
——不对,我得控制一下,别老乱想。
——他要是每次都在附近,我脑子里那点存货不得全漏光?
——虽说听心声的这个事儿有点太魔幻了,但是金手指到现在没有出现,保不齐就本着短国经典剧目的另一个方向豪放狂奔了!
——为了小命,我得谨慎点!
胤禛强压嘴角把袖口捋了捋,迈步往前走。
脑子里那点存货。
说的是那些她知道的事——废太子,索额图,八爷党,以及他最后登基。
她不确定他会听见,但是很谨慎,所以在想怎么控制。
昨天在花园里,她也在想“不能明说,得让他自己发现”。
他没见过哪个格格的脑子是这样转的。
就连府里那几个走动勤快、消息灵通的,也顶多算是眼皮活络,到底是不一样的路数。
他走远了些,声音渐渐模糊,最后一句隐约传来:
——这嬷嬷,居然比我导师还凶……
胤禛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什么叫“还凶”。
是那个导师,也不轻松。
——
顾嬷嬷走之前,留了一句话:“明日卯时,接着练。不许偷懒。”
林薇应了声,把人送到门口。
门帘落下来,她转身,在方桌边坐下,把腿伸直,揉了揉膝盖。
地砖就是地砖,磕上去一点情面不讲。
她看了眼窗户上那块布头补丁。
明天还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继续蹲。
原身连月钱都保不住,跑都跑不了。
她比原身强的,也不过是多知道点后来发生的事。
知道有什么用,还得一步一步来。
请安学会了,才能站到人前。
站到人前,才轮得上开口。
林薇把腿收回来,直起腰。
行,先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