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一直觉得,机房里的味道是可以闻出来的。
恒温恒湿的冷气,混着服务器风扇吹出来的灰尘味,还有一点被烤热的塑料和松香。凌晨一点的机房里没有人说话,三千多张芯片插在测试板上一起跑,风扇的声音连成一片。他早就不觉得吵了,听久了,反倒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下雨。
他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去看屏幕最下面那一行。
红的。
```
[01:07:03] phY_LANE3_tImING_mISmAtch retry=1
```
还是这一行。
江远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老毛病,想事情的时候就得敲点什么。
这颗芯片他们做了三年。第二版流片回来,实验室里那一圈人谁都没走,围着测试板等它亮。结果第一天晚上就盯上了这行字——物理层第三条通道时序不匹配,重试一次。它不致命,甚至不报错退出,它就那么一遍一遍地重试,把一条本该满速跑的路,压成了一条泥巴路。
工程师们跟它磨了三个月。有人说是封装应力,有人说是走线,有人说是他那版架构给的余量太抠。
余量是我抠的。江远当时这么说,那就还是我抠得不够好。
他把日志往前面翻。十二点五十三分,零分四十一秒,一点零二分。每一条后面都缀着一个对齐的时间戳,格式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个格式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个穿西装的人在一群穿工服的人里站着。他没想出来哪里不对。
桌上的保温杯已经凉了。他伸手去拿。
手抖了一下,杯子碰在桌面边缘,发出一声响。
不是冷得发抖。他今年三十六岁,四年前做过一次手术,那以后他就不太能熬夜了。最近三个月,他每次站起来都要扶一下桌子。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
机柜离他的座位三步。他走过去,把手掌贴在机柜侧壁上。按说这个位置是凉的,可他手底下是热的。不是正常的热,是那种你在冬天的公交站台上摸到别人坐过的铁椅子——刚有人起来。
他往机柜后面走。脚底下那排风扇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响,是变密,像有人在旁边一起呼吸。
他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灯。
然后灯没了。
没有倒下,没有疼,也没来得及想什么。脑子里最后进来的不是芯片,不是那行红字。
是他妈的声音。
他妈在病房里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你现在有钱了。你上大学第一年那会儿,我给你凑了三百二十七块五,你还记得吗?
他想说记得。
没说出来。
---
江远?
有人在拍他的脸,很轻,像拍一件怕碎的东西。
江远,你是不是发烧了?
江远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白的,但是那种刷得不匀的白,边角上还有一块没盖住的灰。离他脸不到两米。近得离谱。
他侧过头。一张十七八岁的脸凑在他床边,头发睡得翘着,眉毛是那种天生就拧着的形状。
王海涛。
那人松了口气:你可算醒了。我叫你半天了。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江远没说话。
他在上铺。下面是四张床围成的一个小房间。墙角堆着两个蛇皮袋,还没拆开,一个是他的。靠窗的木桌上摆着牙缸、牙刷、半管中华牙膏,还有一个塑料外壳的暖水瓶,瓶盖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粘着。
桌上有一部手机。银灰色,直板,屏幕很小。屏幕亮着,绿光。上面跳着一行提示:一条未读短信。
屏幕上还有时间。
**4:42**。
江远盯着那两个数字。
开学那天他在想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母亲后来给他打电话,说那天她四点半就醒了,站在阳台上看天,天一点点亮。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做梦的人不会看见这种细节——瓶盖上那道用胶粘的裂缝、王海涛眉毛中间那颗小痣、窗帘上被太阳晒出来的一道浅色。
更要紧的是,他见过自己的手。
做过梦的人都知道,梦里的自己是没有脸的,你从来想不起来自己长什么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薄,指节有点尖,皮肤是紧的。左手小臂内侧有一条浅浅的疤,不到一厘米,颜色比周围浅一点。
他知道这条疤。
小学六年级,他翻一扇铁栅栏,被上头的铁丝划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回家不敢说,用袖子捂着,血把袖子口染黑了一小圈。
可是他还知道另一条疤。
左侧胸口,七厘米长。2019年,手术之后留下的。他妻子——那时候还不是妻子——每次给他换药都要说一句你别动。术后医生跟他说三个月内不要提重物。这些他记得清清楚楚,比芯片手册记得还清楚。
他把领口扯开。
什么都没有。皮肤干净,一点痕都没有。
江远把领口放开,靠回枕头上。
床上铺的是学校发的褥子,蓝白格,硬得像块板。
他闭上眼。
心跳得很稳。
——回来了。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笑完把脸埋进手心里。
王海涛站在床边紧张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江远说,四点四十二。
什么?
现在四点四十二。江远坐起来,我要记点东西。
---
六点四十五,走廊上的电铃响了。江远一直没睡。他躺在上铺,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在飞快地转。他做了快二十年的工程师,遇事先算,这个毛病改不掉。
上海。2005年9月。
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摆好,然后开始往下数。
数到第一件事的时候他就发现不对了。
他心里像摊着一份很长的日程表。上半截清楚得可怕——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甚至哪一天几点,都刻在那儿。可往下翻,下半截的字开始糊。不是没有,是有,像一页被水泡过的纸,你知道上面写着字,凑近去看,笔画全化开了。
他试着去认其中一条。
那条他很在意。他记得那件事发生在某一年冬天,地点是深圳。他记得那天的太阳、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对面那个人说话时爱用的一句口头禅。他甚至记得那天会议室的空调坏了。可是哪一年?
他凑得更近一点。
那一年的数字在他的记忆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瞎想没用。他坐起来,从床底下拖出蛇皮袋,翻出一本横线本。还是新的,纸边有点翘。他捏着笔,写第一行字。
字不好看,但是稳。
他写了四十多条。有的精确到小时,有的只写大概。写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发现一件让他心里发凉的事:他刚才写在纸上的那些,比他脑子里记着的,要短。
不是他少写了。是每写一条,脑子里那一条的边缘就淡了一点,像用指头去抹一层薄霜。
他不确定这是记忆在退,还是写字这件事本身在提醒他。
他把本子垫在枕头下面。窗外天已经亮了,有人端着盆在走廊上跑,拖鞋啪嗒啪嗒。
门开了,对面床的周维冲进来,一头汗,t恤贴在背上,先去灌了半缸子凉白开,然后才说话。
你们俩醒了没?今天跟我去一趟。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放,我舅舅在徐家汇数码城有个柜,周日缺人手。去搬箱子,一天三十,管饭。
王海涛从卫生间出来,用毛巾擦着脸,先问了一句:三十是给现钱吗?
给现钱。周维说,中午那顿是炒面,加蛋要多两块,那个不报。
那就不加蛋。王海涛把毛巾搭在床沿上,捋平了,对了江远,这个月的伙食费我先垫了,你欠我六十。怎么还?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皮本。翻开,纸上一行一行,日期、项目、金额,全是蝇头小字,还用尺子打了格。
江远看着那个本子。
他看了三秒钟。
海涛。他说,你帮我算个数。
什么数。
我全部的钱。身上、卡里、饭卡里。
王海涛都不用想。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点着一行行往下走:你身上三十七块五。卡里是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七百块,这个月的伙食费已经花了六十三,还剩六百三十七。饭卡里今天早上是二十九。加起来——
他抬头,报了一个数。
七百零三块五。
报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刚才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说,这个数他从来没算出来过,可它就是那么冒出来,冒得很利索。
江远笑了一声。
笑什么?王海涛警觉起来,你是不是要借钱?先说好,超过二十的没有。
不借。江远说,我就是不太习惯看到自己这么穷。
王海涛很满意,把小本子塞回胸前的口袋,拍了一下。
周维在上铺底下喊:走不走!再磨蹭,柜上那个穿红t恤的胖子就把位置占完了!
江远把最后半个馒头咽下去,跟着往外走。
门一开,太阳正好照在脸上。九月的上海,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也有汽车尾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海涛。
海涛,他说,从今天起,我会一直很穷。
王海涛把门锁上,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江远说,三年以后,我会很有钱。
王海涛站那儿想了两秒,把钥匙揣进兜里,跟上来。
你昨晚是不是偷偷抽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