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大闵行校区的大门朝东。九月的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门口那排梧桐的叶子照得发白,叶子上积着一层灰。
周维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张Ic卡。
等我一个电话。
门口的公用电话在传达室旁边,一排四台,有两台的话筒上缠着黑胶布。周维把卡插进去,拨号,等了半天。
舅,我周维,我们到了……什么叫昨天搬完了?
他声音一下高起来。
你昨天搬完了,你今天不说?……行,行,你忙。
他把卡拔出来,在掌心拍了两下。
不用去了。
王海涛站在旁边,问了第一句话:那三十块呢?
什么三十块。
一天三十。人不去了,钱也没了。
你都没干活,哪来的钱。
王海涛想了想,觉得这话对。他把手插回兜里,看了江远一眼:那你今天干什么?
走走。江远说。
周维要回系里领教材,王海涛要去找一个在松江念书的老乡,其实是想去蹭一顿饭。两个人一个往西,一个往北,走得都很快。
江远留在原地。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往前走。
校园比他记忆里的新。湖边的柳树栽下去没几年,树干上还绑着三根撑棍。教学楼前面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接待棚没拆,几个穿白t恤的学生会的人坐在里面打牌,桌上摊着两副扑克。
他知道自己在哪儿。东川路八百号。他在这里念过四年书,后来还回来过一次,同宿舍的人结婚,在南门那家饭店喝多了,谁送他回去的他想不起来。
可他想不起那些人的脸。
他站住,又往前走。
路过食堂,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价目表,用记号笔写的:大排面三块五,炒面两块,加蛋再加两块,砂锅五块。玻璃下面压着一张海报,黑底白字,是一台mp3的广告,写着128m,只要199。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128m。199块。
这个数在他的记忆里是模糊的。不是不知道,是不值得记。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往后十年,这种数字会变得一点意义都没有。
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一路走到教育超市。
超市里冷气很足。货架是铁的,白漆掉了一块一块,露出下面发黄的锈。他没拿篮子,走了两圈,最后在收银台旁边站住。
那里挂着一台饭卡充值机。他把卡插进去,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
二十九。
他把卡抽出来,捏在手里。
饭卡里二十九。卡里五百三十七。身上三十七块五。加起来,七百零三块五。
这七百零三块五里面,有三百二十七块五。
那笔钱他记得。他记得他妈说这句话的样子。病房,下午三点多,窗帘拉了一半,光从另一头斜进来。她坐在床边,一手拿苹果,一手拿水果刀,一边削一边说。
你上大学第一年那会儿,我给你凑了三百二十七块五,你还记得吗?
他刚做完手术,脑子钝得很,回答说记得。
其实他不记得。他十八岁那年家里的钱是怎么凑出来的,他从来没问过。他妈把存折翻了一遍,又从柜子顶上把那个饼干盒拿下来,数了两遍,跟他说。
他就信了。
现在他站在超市的冷气里,把这三百二十七块五从七百零三块五里面单独挑出来,像挑一个零件。
他走出超市。
门口有个铁皮搭的小卖部,其实就是一个棚子,棚子外面摆着一台冰柜。冰柜上贴着褪了色的价目表:可乐两块五,雪碧两块五,冰红茶三块。
老板五十来岁,头顶秃了一块,正拿着手机跟人吵架。
……上门费就要八十?我买台新的行不行?……压缩机?谁跟你讲是压缩机,上回你也是压缩机……四百二?你抢钱啊。
他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扣,扣得很响。
江远站在冰柜前面,听了一会儿。
这台冰柜一直在响。不是正常的那种响。正常的冰柜是响一阵停一阵,这台是一口气顶了十几分钟,嗡嗡的,像一个人挑着担子上楼,眼看着就要到,可就是不到。
他蹲下去,从侧面往冰柜底下看。
老板。
你这台不是压缩机坏了。
老板把钱盒合上,走出来:你说什么?
你把它拉出来一点。
老板半信半疑,两只手抠住冰柜的边,往外拽了半尺。江远侧过身子,把胳膊伸进冰柜和墙中间那道缝里,摸了一把。
抽出来的手上,一条黑印,像抹了锅底灰。
你摸摸。江远说,散热管上糊了一层灰。灰太厚,热散不出去,压缩机就不敢停。不敢停,早晚烧。
老板自己也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摸完了一声。
江远找了半张硬纸板,折成一条,从缝里伸进去,一段一段地刮。灰是干的,成片往下掉,落在地上像一层薄绒。刮完,他让老板把冰柜往前挪了一拃,离墙远一点。
前后不到十分钟。
老板站在旁边抽烟。抽到一半,冰柜忽然停了。
棚子里一下安静下来。老板捏着烟愣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冰柜又响了,响了两分钟,再停。
它……这是好了?
温控到了。江远说,它本来就是好的。你这台,一年得清一回。
老板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从钱盒里抽出一张二十的,要塞给他。
不用。江远说。
拿着。上门费我都肯给八十,你这十分钟,二十块我占便宜了。
那八十是给他的,你心里不痛快。江远说,这二十你给我,我心里也不痛快。
老板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他,最后把钱塞回钱盒,转身从冰柜里摸出一罐可乐,冰的,递过来。
小兄弟,你学这个的?
江远接过可乐,想了想。
我以后是。
老板没听懂,笑了一声,也没再问。
江远拿着可乐走出去,站在太阳底下,把拉环拉开,喝了一口。
冰的,气足。两块五。
他低头看着那罐可乐,看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装着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见过的机器够堆满半个操场,他知道哪一版设计会推倒重来,知道哪一根线上的出货顺序要改。可他刚才用的那点东西,不是。
是。是那二十年里,一双手干活攒下来的东西。
他这一回挣到的东西,是拿十分钟和一手灰换的。灰现在还在他指甲缝里,黑的,洗不干净。
他一口气把可乐喝完了。
回到宿舍是下午三点多,三个人一个都不在。他把门反锁,从上铺底下把那本横线本摸出来。
本子是新买的,纸边有点翘。他趴在桌上,用一支圆珠笔,从头翻。
早上他写得急,一行挨着一行,有的字连在一起,认起来费劲。
他写了四十七条。
写完他做了个试验:把本子合上,闭上眼,去想其中一条。
想得起来。
再去想那条里面的细节——比如某一年的夏天,他记得热,记得那天有人在楼道里骂人,可具体是哪一天,像被谁用手指抹了一下,糊了。
他睁开眼,翻开本子,看自己写的那一行。
那一行比他记着的短。
他把笔扔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没敢想这件事——他为什么会死。
他记得那个机房。
他记得恒温恒湿的冷气,记得三千多张芯片插在测试板上一起跑,记得风扇的声音连成一片。他记得屏幕最下面那行红字,物理层第三条通道时序不匹配,重试一次。他记得自己扶着桌子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掌贴在机柜侧壁上。
热的。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想不起来那台机器在测什么,想不起来那天是星期几,想不起来机房里除了他还有没有别人。
他只记得两个数字。
四点四十二。一点零七。
一个是他在这一世睁开眼的时间。
另一个,是他今天早上写在本子上的第一条。他写的时候没多想——那时候他脑子里全是那行红字,他顺手就把它抄在了最上面。
他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面那一行,字迹是他自己的。
后面是空的。
没有日期,没有地点,没有一句话解释。
就一个时间: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