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归，夜幕垂，晚风撩得梧桐醉。
下班后。
冯时节没有着急回家，吩咐周培元去食堂打了饭，在办公室吃完，静候丁清泉。
农历已是六月下旬，窗外月朗星稀。
冯时节叼着烟，吹着风，静静站在窗前，暗暗腹诽：
真是霸道。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们做得初一，反倒容不得旁人委婉表达态度？
松江府那地儿可真够邪乎。
普通人去了，没办法接触到关键；干部去了，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金山工程为啥进度缓慢？
口岸仓储为啥不能配合？
一块别人碰不得，沾不得的自留地。
政治自有底线，哪怕一言堂，也会大大方方开门迎客。
他们倒好，房门倒栓，谢绝拜访。
哎。
我到底是怎么走的路，未免太孤了些吧？
明明表现足够优秀，为啥遇到情况，总是得独自面对？
不求有人扶上马送一程，哪怕长辈、老领导点拨几句，帮着把局势讲透也好啊。
大爷们刻意避嫌，把我一个小队队长候选人，生生推到了大部队外；
老头子又全程放养，之前还会画个重点铺个路，现在直接彻底放手了。
谁才是磨刀石，谁又敢保证？
大宝叔调到松江府，一去便杳无音信。
难道等着我去松松土？
老丁此次被紧急召去，应该能看出点蛛丝马迹。
如果他和老丁只谈口岸仓储，说明和老实人关系不大，只是预设的平衡大师。
如果他和老丁聊起‘饭友’，甚至旁叫侧击，指桑骂槐，就说明一切还是未知数。
那自己就得想办法挑出棋局，给老实人和那位交锋腾地方。
......
不知不觉，窗根下多了几个烟头。
一辆冯时节心心念念的吉普车，大灯亮着，缓缓驶入机关大院。
约莫十几分钟。
丁清泉面色凝重，径直推门而入。
“冯部，我一猜，您就在等着我。”
冯时节温声示意。
“来，这边坐。我也是想早点听听，你这次得到什么指示，如果有需要，后续工作也好调整嘛。”
说着，迈步来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拎起茶壶，给二人分别倒了杯茶。
“晚饭吃了没？”
丁清泉嘴角扯了扯。
“吃了，吃得心惊胆战。”
冯时节眉峰微扬。
“钓鱼馆的伙食不合胃口？”
丁清泉揉了揉额头。
“冯部，您就别逗我了。一共三个人，八菜一汤，规格比国宴还丰盛，我全程都感觉筷子沉甸甸的。”
冯时节一怔，旋即笑呵呵打趣。
“这说明你老丁受重视嘛。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没见过八菜一汤呢。早前去港岛出差，本以为会有正式招待，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只有开放式酒会，别说热菜，就连筷子都没有。”
两句玩笑话，丁清泉神情缓和不少。
“那您算是亏大发了，八菜一汤，四荤四素，重头戏是一只盘子大小的王八，人还给我介绍，说那叫独占鳌头。”
冯时节不禁一乐。
“那要是有个炖鸡，岂不是得叫凤鸣九天？”
丁清泉哈哈一笑。
“那倒没有。”
说完，整个人往前一倾，压低了嗓子。
“冯部，您就不好奇，我们三人聊了啥？就不担心，谈话内容对您不利？”
冯时节口吻平淡。
“好奇，却不担心。就算真有什么道道儿，那也是念副头疼，关我一个小小常务副啥事？”
丁清泉啧啧两声。
“行吧，您这份定力，我是真服。名义上，说是了解口岸仓储扩容，实际上，话里话外，都是让我理解地方难处。正经工作就谈了不到半小时，随后全是那两位的成长故事。”
“地方有难处，全局工作就搁置不做了？条条块块，不该互相串联、协同配合？”
冯时节嗤之以鼻，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略一沉吟，故意把话说得锋利些。
“故事好听么？前者，哥哥，我顺极了；后者，老弟，我难死了，对不对？”
丁清泉没料到冯时节看得这么透彻，跟没想到评价如此犀利，脸皮子一颤，借着端杯喝茶掩饰神色，待放下，顺势追问。
“那依您看，这顿饭，我该怎么掏饭钱？又或者，他们为啥做东，招待我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冯时节得到想要的答案，心态渐渐放松。
“做工作，要讲程序，要有章法。
就拿口岸扩容来说，六大口岸偏偏落下松江，于理不合。
其余五处都在紧锣密鼓筹备，唯独松江不温不火，怎么都说不过去。
老丁，按程序推进，才不容易出错。
你要是拿不准，可以请教念副。”
回答完第一个问题，捞起烟盒，往对面丢去一根，自顾自点上。
“他俩没得选。走过的路，举过的旗，没法改变。哪怕此刻发现前路坎坷也得咬牙硬挺，不然就失去了方向，容易陷入迷雾。”
丁清泉一点即透，点好烟，不紧不慢吸了两口。
“冯部，我个人觉得，有些工作得拿到党组会晒一晒了。”
冯时节嘴角微弯。
“我已经让培元提报议题，一共两项：一项六大口岸扩容，另一项临时调整出口顺序，琴岛口岸发货节奏压一压。”
丁清泉好奇反问。
“调整顺序，压琴岛的仓储，为什么？”
冯时节轻轻叹了口气。
“根据粤省外贸厅，以及农林部气象局的文件，今年的台风强度偏高，行经路线也不对劲儿，预防大暴雨。”
闻听此言，丁清泉神情骤然舒展。
“嗐，您多虑了。哪年没有台风？就算偶尔过了长江，势头也弱了，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冯时节眯了眯眼。
“小题大做总好过卷子空着。
如果是我杞人忧天，虚惊一场，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口岸的同志多辛苦一阵，后续可以在政策范围内给点补助。
可万一呢？
一旦暴雨倾盆而下，发生点啥呢？
要知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火势，只有是刚点燃就去灭最轻松。
全当防患于未然吧。”
丁清泉能理解，却不认同。
“这么做，多少有点越权。临时改动出口计划、压仓储物资，牵动整条调度线，上面要是追问，终归不好交代。”
冯时节弹了弹烟灰。
“老丁，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政治理念。
有人重思想引领，有人寄希望工业兴邦，有人看重秩序纲常，有人则主张各司其职......
而我想说的是，大门口照壁上那五个字，才是根本。
无论选择走哪条路，殊途同归嘛。
人民有区别么？
没有。
无论身居何职，眼前的人民是人民，视线外的难道就不是了？
大爱无疆。”
也许是心有所感，一番话讲得深了些。
体制之内，层级不同，着眼点也不一样。
县级抓民生琐事，市级练统筹协调，到了省部级，就得形成稳定清晰的执政思路，认准方向坚持走下去。
是方是圆，是丁是卯，总得有个形状，才能在这台庞大的机器里，找准合适的位置，发挥该有的作用。
冯时节在惠民扎根，到陕晋发芽，再到琼州成长，大概就是在这一刻，彻底走通了自己的道。
至少当初在陕省，分管工业的文泽，就要比他更早找准方向。
丁清泉默然无言。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路子，只是近些年天气不好，他一心只求守好本分，少惹是非，避免被风吹雨淋。
片刻之后，他抬眼，神色十分诚恳。
“冯部，多谢您提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