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人，各有抉择。
有人明明前路不通，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有人身在迷雾，一边小心试探，一边寻找方向；
有人看惯风雨，只想寻一处安稳，歇歇脚步；
有人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队伍，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一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只要站在前排，总做出选择，做出取舍。
那晚，冯时节等丁清泉归来，一场不长不短的谈话，前半场，是他在摸脉，后半场则是高屋建瓴。
8月4号，周一。
一场绵绵细雨后，党组例会如期召开。
黎江端坐主位，右手指尖轻轻拨了拨桌上的议题资料，徐徐开口。
“同志们，开会。
挑重点，捞干得讲。
第一项，六大口岸扩容。
老丁做事缜密，已经和地方上的同志对接过几轮。
松江府作为经济重镇，在配合上，态度审慎，这无可厚非。
其余口岸均已明确表态支持，并已筹集人力物力，启动前期筹备工作。
这件事能不能做，不用再议。
大家着重说说，该怎么做。”
方案本就已经在推进，此刻再拿到会上讨论，也是给各方留足体面。
这番话，算是扯起了一块遮羞布。
政治主任洪茂，十指交叉，双臂搭在桌沿，率先发言，补齐程序上的缺口。
“黎部长，各位同志，我说几句。
无规矩不成方圆。
六大口岸扩容，提高物资周转时长，能够提升进出口效率。
不过老丁，你这次步子急了些。
方案能不能落地，不能只看地方配不配合，更要从政策、跨部门协调层面深入研判。
好在这项工作，对备战备荒、扩大外贸都有益处，多数地方支持度很高。”
丁清泉顺坡下驴，忙不迭表态。
“洪主任批评得是。我不是找借口，只是如实汇报情况。我分管运输，物资装卸、进出关都要在口岸滞留，周转不畅一直是老大难。我们对津门港做过细致摸排......”
长长一段话，将始末彻底摊开。
黎江适时站出来兜底。
“老洪，老丁先跟口岸所在地沟通，本意也是摸清可行性，拿出完整方案。消息传到上面，有领导建议可以试一试，才造成部里没有先行完成内部表决。依我看，这次就下不为例，往后要注意程序。”
说完，不等众人回应，抬了抬手。
“咱们说说落地的事。松江处在六大口岸的居中位置，没有它配合协调，整条物资链路很难串起来。”
贾诚源瞥了眼冯时节，又看了眼黎江。
“既然松江那边有现实困难，单纯发函推动效果有限。
部里如果只是向上呈报方案，属于正常工作。
但基建、运输、集装箱制造、港口升级，牵扯太多单位，最好由院里业务组居中统筹。
我的意见，把整套方案向上移交。”
宋义华点着头，附和。
“说得不错。
方案起源于老丁这条业务线，财经组的领导也高度认可，说明上级本身就有意深入研究。
扩容的同时，还可以同步规划居民区、调整工业区布局。
这件事留在部里，反而容易卡住进度。
我也赞成移交。”
......
短短几分钟，表决全票通过。
至此，原本部里得亲自下场，和松江府扯皮，被冯时节轻松化解。
只要到了业务组，有财经口几位领导，有老政委等人在更高一层协调，部里就能落个从容。
紧接着，第二项议题。
黎江拆开一包华子，给在座众人散了一圈，右手指尖夹着烟，翻了翻面前文件。
“接下来是台风带来的变数。
受天气影响，几处口岸物资集结可能滞后，存在交付违约风险。
时节同志提出两条预案：
第一，临时调整南北各口岸仓储物资的出口次序；
第二，琴岛口岸，优先暂缓民生物资装船外运。
大家谈谈看法。”
刘冰涛分管财务，发言切合本职工作。
“冯部，第一条我能理解，规避违约风险。第二条，您是怎么考量的？”
冯时节平静抽了口烟，伸手弹了弹烟灰。
“你分管财务，我就顺着这条线说。
琴岛口岸的货源，主要来自鲁豫两省。
气象局研判，暴雨有七成概率在可控范围之内。
然而，就算可控，会不会打乱后续物资筹措？
如果不给琴岛单独留缓冲，一旦当地供货、转运出岔子，已经排好的出口次序，要不要再动？
重新调度，就要从更远的地方调货；不动，物资跟不上，就是涉外违约。
无论哪一种，都要耗费巨大人力财力。
反过来，暂时只进不出，最大的代价，就是口岸同志们多扛些压力，部里配套争取一点补助。
划算得多。”
贾诚源若有所思，笑了笑。
“听这话，针对我们几个分管口子，您准备的说辞还不一样？”
“没错。”
冯时节转头望去。
“老贾，你主抓进口。要是因预案不足，刚刚到港的设备出现意外，保存失当，上级会不会重新安排采购，让你采购？咱们现在还有赋予外汇可用么？”
宋义华跟着询问。
“那我呢？”
冯时节轻笑出声。
“一旦物资筹措被暴雨打乱，为了守住合约，你就得挨个跟各地协商调货，这份差事，不好做。”
洪茂缓缓点头，随即发问。
“冯部，您整套预案的前提，是豫省一带降下暴雨。如果最后没有呢？”
冯时节不答反问。
“七成概率，还不算高？退一步讲，就算雨没有来，提前做好多节点风险兜底，难道没有价值？”
一连两问，语调转沉。
“同志们，做工作，要多想几层，备好预案，从容应对意外。
我承认，压下琴岛的仓储，要麻烦地方配合，眼下看，很可能是一场无用功。
可万一呢？
万一台风云团撞上南下冷空气，在豫省酿成特大暴雨？
琴岛储备的这批物资，立刻就能转为救灾补给。
就算最后平安无事，这不也是一次跨口岸物资调度的实战演练？”
其实，冯时节心底还有一层考量，没有当众说破。
无论这场暴雨会不会落地，外贸部主动以口岸仓储为依托、建立自然灾害物资兜底机制这件事，一定会传到上面耳朵里。
基建委、农林部、卫生部这些和防灾救灾紧密相关的部委，在院里开会时，自然会倾向支持口岸扩容。
到那时，撬动松江的口子，也就有了机会。
黎江见冯时节火力全开，把各个链条利弊讲得通透，加上预案本身立足于有备无患，率先表达了倾向。
“时节同志考虑周全。预案嘛，本就是多多益善，大家怎么看？”
话音刚落，陆续响起答复。
“同意。”
“没有意见。”
“赞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