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冯时节端坐桌前,看着《光明日报》,不住摇头叹息:真是不消停,水浒难评......
正想得入神,黎江端着搪瓷缸子,推门而入。
“时节,救灾暂时告一段落。
基建委、农林局、卫生部几个部门,对咱们提高口岸扩容,延长仓储周转周期,给了高度评价。
我估摸着,他们会往业务组打报告,这件事进度上能更快点。
对了,有人被叫去谈话了,松江府口岸扩容,被定为重要政治任务,他们不配合也得配合喽。”
说话间,走到办公桌前,一扯椅子,顺势坐了进去。
“看报呢?水浒?”
冯时节弯腰拎起暖壶,给黎江的搪瓷缸子添了点水。
“是啊,你觉得像不像海瑞?”
黎江一愣,笑意骤减。
“不能吧?那这风又要吹谁?”
冯时节重新落座,指尖点了点报纸标题中‘投降’二字。
“您结合之前五好启录呢?”
黎江眉头一紧。
“真要是......哎,上个月,我就听说305那边第四次手术前,还得咬着牙表态......”
说到一半,戛然而止,话锋一转。
“那你觉得,这股风还有没有可能变大?”
冯时节往对面丢了根烟,自顾自点上。
“水泊梁山,晁盖、宋江,你不觉得架空更狠么?”
黎江刚要划火柴,动作猛地顿住。
“自己扇嘴巴子?”
冯时节啧啧两声。
“谁说的?人家组那啥不是被摁住了么,现在不是在整顿经济么?”
黎江坐不住了,本来想找冯时节聊聊口岸扩容,这会儿也没心情了,看了眼茶缸,直接起身。
“等下让培元把缸子给送到隔壁,我要出去一趟。”
冯时节忙不迭拦住。
“别急,坐,你去汇报又能咋?沉住气,观望观望。”
黎江不解,还是重新落座。
“时节,这还观望啥?真要是放任瞎折腾,刚开始恢复的经济,不又得受影响?”
冯时节不慌不忙弹了弹烟灰。
“老黎,你也是老同志了,必要的谨慎咋都没了?你不妨再寻思寻思呢?”
自打黎江和冯时节达成默契,部里工作有冯时节照看,局势也能和冯时节交流,他确实敏锐度有所松懈。
此刻,他沉下心细细去品,也就几分钟,彻底回过味来。
“还真是层层叠叠啊。要不是你提醒,我差点失了分寸。但愿这阵风不大,别吹坏砖头瓦片。”
冯时节双眼微眯。
“有些风,不吹起来怎么知道方向?甚至,我严重怀疑,我大爷还得再次接受冷风洗礼。”
黎江顺着思路去想,片刻明悟。
“还别说,真有可能。用事实说话,解释更彻底。不过,你可真孝顺,我都替你大爷‘高兴’。”
冯时节哈哈一笑。
“没办法,我这棵小树苗可经不起三番五次折腾。”
说完,笑着询问。
“你突然过来,是有啥事儿?”
黎江喝了口茶。
“想和你提前通个气,万一经过暴雨这档子事儿,基建委、农林部、卫生部几个部委,一致要求咱们部提高口岸扩容数量,你有没有打算?”
冯时节拉开抽屉,拿出两张稿纸,递了过去。
“你看看,我真仔细研究过。
当初提出六大口岸,不是无的放矢。
湛江是华南重点,有羊城在前,不易分散建设精力;
防城港还在建,本意是承担援越周转,且没正式对外籍船舶开放;
烟台基础差,宁波和松江府太近,福州和厦门安全性有待考虑。
至少在六大口岸扩容完成前,不易再加。”
黎江边听边看,讲得笼统,稿纸却写得细致,从北到南逐个港口都有分析。
“连云港为啥单独列出?”
“建设基础条件满足,但涉及部队、海防,以及金陵,我看不准。”
......
两人足足聊了半个钟头,黎江在稿纸上密密麻麻记下批注,最后折好收进衣兜。
“行了,随后去开会,我心里有谱了。”
说完,想起什么,笑了笑。
“对了,你要高规格接待,外面可是传得沸沸扬扬。
尤其是英子,各种旁敲侧击。
说说吧,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招待几内亚代表,也没啥好藏着掖着的吧?
又或者,你不仅是为了扩展对非贸易,还想给英子施压?”
冯时节竖了个大拇指。
“都说人老精,马老滑,果然不假,你不愧是老同志,看得就是通透。”
黎江胳膊肘往桌面一搭,努了努嘴。
“太详细不要讲,你就告诉我,那什么集成电路完整制造设备,有几成把握弄到手,得花多少钱?”
“五五开吧。”
冯时节说完,心思电转,笑呵呵反问。
“怎么,有人找你了?这消息对外保密,其他部委应该不知道吧?”
黎江挑了挑眉。
“灯下黑了吧?你那开门计划,上面业务组不得开会研究?你上次和威尔逊的会谈记录,难道没做汇报?别忘了,有些专家有权调取相关资料。”
冯时节瞬间了然。
“西北‘五个师’?”
“哈哈,这个我可不知道,科委主任只是和我提了一嘴。”
“行,那我再加把劲儿。”
......
黎江离开时,轻松惬意,口岸扩容有了谱,水浒摸了脉,就连集成电路制造设备也甩了锅,妥妥的无事一身轻嘛。
冯时节则有些发愁。
早前和威尔逊会谈,狮子大张口要设备,只是本着有枣没枣搂两杆子,试一试的心态,万一成了呢?
那可是集成电路,信息时代的核心。
真要是弄到手,前些年被耽误的研发进度便能赶上,到了新世纪,谁卡谁脖子就得另说。
他肯定会尽力,但如果事不可为,也会暂且放弃,随后从长计议。
毕竟,开门计划第一目的是赚钱。
现在,可能是‘五个师’想要,从长计议就得重新掂量。
关键是,英子也不傻。
不给点甜头,他们咋可能愿意?
照原计划咬住不松口,只有一半可能拿下,容易让‘五个师’失望。
可要是态度软点,陷入拉锯战,互相扯皮,保不齐到手就是阉割款、普通款、落后款。
眨眼三天过去。
水浒天天上报,绝大部分人看不懂、看不透,只能谨小慎微,夹起尾巴做人。
涉外本就敏感,部里同志更是连私下讨论都不敢,气氛一时变得压抑起来。
冯时节只看报,不关注,每天都在思考和英子下一次交流的对策,怎奈何,不仅没拿定主意,敲边鼓的地方都没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