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电话接通。
冯时节坐在条案旁椅子上,手持话筒,直接质问。
“老于,胜利的组织关系,为什么不批?”
于惜辰似乎早有预料,爽朗轻笑。
“时节啊,瞧你这话说的。唐胜利本来就是总行的同志,当初不过是借调临时小组,协助你工作。如今任务结束,他返回原单位,哪里不对?”
问完,悠悠一叹。
“好。哪怕不谈程序,只聊亲疏远近。我也是老幺二九出身,从太行山打出来的。我今年七十多了,精力跟不上了,你就不能松口唐胜利,让他留在总行出出力?”
冯时节沉默了。
真论起来,于惜辰和自己三叔渊源不浅。
这半年多,二人同在总行办公,低头不见抬头见。
冯时节时常去串门,哪怕级别高,对于惜辰也十分尊重。
万万没想到,竟然被自己人背刺了。
“老于,于大爷,我对胜利半年多精心培养,他好不容易能担负起秘书职责。你不放手,让我只身入津,工作可不好开展啊。”
对面明显顿了顿,几秒后,才传来于惜辰的声音。
“时节啊,七年前财行合署,搞得我的工作压力与日倍增。
计划经济下,两个钱袋子边界模糊,矛盾重重,如今越发明显。
早前闲聊,你不也曾建议我,主动整理,提议彻底分开么?
总行现有同志的眼界,困在原有框架内,很难分析透彻。
我和老付经过协商,一致认为唐胜利同志可以加入研究小组。
......”
巴拉巴拉一大顿,核心就一句:于情于理,唐胜利都得留下。
冯时节当然懂。
财行合署,一套班子、两块牌子,对外保留银行牌子,但不是独立部委,归财政部统一领导。
下面各级也同步简化,很多省地县直接改成财政金融局,财政局和银行合并,干部混岗。
带来最大的影响:
合署之前。
财政,负责预算拨款、基建、企业亏损补贴、税收,是无偿拨付;
总行,负责货币流动、管理、储蓄、发行、外汇,是有偿周转。
简单来说,总行根据经济体量决定货币盘子,财政根据数据进行统一分配。
合署之后。
银行经常被财政当成出纳、兜底工具。
各级财政缺钱时,会让银行补窟窿,汇总到总行,就积攒成倒逼增发货币。
早前,冯时节串门,无意间听说后,考虑到是根子上的关系,随口提醒了几句。
比如,超发货币容易造成通胀,长期兜底容易让国营企业、下面财政,双双忽视收支平衡等等。
此时此刻,听到于惜辰的话,他就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沉吟片刻,依旧不想松口。
“老于,你少拿大局压人。财行分署,兹事体大。胜利不过是个副处级干部,作用哪有那么大?”
于惜辰啧啧两声,不答反问。
“他背后不是还有你呢么?你又何必装糊涂?我就不信,分析小组遇到经济难题,胜利给你打电话,你能不指点。”
冯时节被气笑了。
一个财政部部长付锦璋,一个财政部副部长兼总行行长于惜辰,竟然合起伙来玩曲线救国。
“你们算盘打得可真响,合着整件事,只有我在吃亏呗?”
“嘿,这叫什么话,一切为了工作,哪有什么你吃亏,我吃亏的。”
于惜辰几乎是脱口而出,转而话锋一转。
“要不,我和老付再合计合计,给你协调几个秘书人选,你到了津门广撒网,多捞鱼,总能再培养出来的。”
“甭来这套,同样的坑,还想让我掉进去两次?”
冯时节不假思索拒绝,自知事不可为,也不再纠缠。
“行。胜利的事儿,你们压着组织关系,我认栽。但是,从来只有我冯时节薅别人羊毛,你,还有老付,利用临时小组特殊性,还是头一遭让我难受。咱们走着瞧。”
说完,吧嗒一下,将电话撂下。
对面。
总行行长办公室。
于惜辰听着话筒中滋滋电流声,咂了咂嘴,暗暗嘀咕:
老白啊老白。
有机会占便宜,不能错过,反正以后会被冯家侄子薅羊毛。
你个老小子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我可是信了。
别回头显得我为老不尊。
......
却说冯时节,离开西厢房,径直来到藤编摇椅旁,一扭身,躺了进去。
“胜利啊,在总行好好干,我听老于说,要对你重点培养。”
唐胜利一听,微微瞪眼。
“领导,您和于行长沟通不顺利?”
冯时节哎了一声。
“财政部一主一副两位部长坚持,加上你的关系本就在总行,我争取了,没成。”
唐胜利脸皮一耷拉。
“好吧,我知道了,那等您启程,我再回去报到吧,这两天帮您协调行程。”
冯时节点了点头,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样,过几天,等我走后,你分别去找老付和老于,就说我让你去蹭根烟。他俩一人没两条华子,这事过不去。烟到手,你留着慢慢抽,关键时候也能撑个场面。”
“好吧,我记住了。”
......
在家最后一天,冯时节门也没出。
主要是一大早,姑姑、舅舅、表哥、表弟等等,上班的、上学的,纷纷请假,携家带口,乌泱泱来了一大群人,宽敞的后院被挤得满满当当。
人多力量大,午饭和晚饭被妇女同志张罗成聚餐,比过年还热闹。
作为两边亲戚中最小的姑娘,小丫头自然是全场最高兴的人,宛如一个花蝴蝶,蹦蹦跳跳,在男人堆、娘子军、半大小子跟前跑来跑去,享受着所有人的特殊照顾。
冯时节正和韩永强插科打诨。
只见小丫头脑袋上别着新发夹,右手拿着北冰洋汽水,左手捂着口袋里刚‘赚’的零花钱,美滋滋凑到冯时节跟前。
“爸,你快看我头上的发夹,好看么?我大姑给买的。”
说着,扬了扬右手。
“看到没,我世玉表哥给买的。”
这还不算完,又一拍左边口袋,眨了眨眼。
“足足十八块六,嘿嘿。”
冯时节抬头望去,特意压低声音。
“那你还不藏好?别等会让你妈没收了。”
小丫头偷偷瞄了眼不远处的江姗。
“对,我这就去藏起来。”
说完,扭身跑向西厢房。
......
一天时间,亲朋好友齐相聚,谈天说地,推杯换盏,好不愉悦,然而,该走还是得走。
第二天清晨,约莫九点多,津门同志来敲门。
此去津门,九河汇海,砥柱潮头,再拓新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