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会议之后,沈既白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表决会上。
那天,协会的表决会议从下午两点开到将近五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连窗户边上都站了几个旁听的年轻理事。议题只有一个:原料标准修订是否提交表决。
反对派是轮番上阵的。
第一位站起来的是城西的李老板,做了十七年茶饮,三家门店,招牌是老字号。他把桌子一拍:"我先说。小沈这个标准,看着漂亮,可是不接地气。你说要标产地、标等级,我认;你说不能用茶粉——小沈,你算过没有,我们江州多少家店用茶粉?少说一半。这一半的店,明天要是不能用了,他们吃什么?你让他们都关门?"
"李老板。"沈既白说,"我问您一个问题。这半家用茶粉的店,他们为什么用茶粉?"
"图便宜啊。"
"对,图便宜。"沈既白说,"那再问一句,他们卖的价,便宜吗?"
李老板噎了一下。
"我记得李老板您那三家店,最便宜的一杯,卖二十六。"沈既白说,"二十六一杯的茶,用的是茶粉。这是便宜吗?这是赚差价。我这条标准,不是让谁关门,是让这半家店,要么用真茶,要么老老实实告诉客人'我用的是茶粉'。就这么简单。"
"那你这是逼着人家降利润!"
"我不逼。"沈既白说,"我给他们三个月过渡。三个月,够调供应链了。真调不动的,那就说明这家店本来也不是靠茶赚钱的。"
第二位站起来的是做加盟的孙总,声音更冲:"我说句难听的。行业协会有行业管理的职责,但不是代管工商。你一个入会半年的新人,凭什么给大家立规矩?标准怎么定,轮不到你说话。"
"孙总。"沈既白看着他,语气没变,"我今天手里有一份东西。上个月,您旗下三家加盟店的现制茶饮,我取了样,送到市检验中心。其中两家,检出茶叶原料是陈茶拼配;一杯里面的茶多酚含量,只有正常现泡茶的三分之一。"
孙总脸色一变:"你……你取样,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我在您的门店买的,正常消费,正常送检。"沈既白说,"检测报告在这里,编号在这里。孙总要是觉得不对,可以自己再送检一次,我等着。"
会议室里一阵低声议论。孙总张了张嘴,坐下了。
第三位站起来的是位老理事,语气缓和些:"小沈,我不反对你立标准,我是觉得,行业协会不该管这么多。协会是服务会员的,不是管会员的。你把标准定得这么细,是不是有点越界了?"
"老前辈,我认这个理。"沈既白说,"协会确实是服务会员的。可您想,会员靠什么活?靠消费者。消费者信这个行业,会员才有生意。现在消费者对'以茶粉冒充现泡'的投诉,一年涨了四倍。协会要是这时候还不管,等哪天监管来了、媒体来了,市场一碗水泼出去,谁替会员兜着?协会不管,才是真的没服务到会员。"
他把那份调研报告往前推了推:"我说的这些,都是有数的。各位前辈要是不信,可以看这一份——消费者匿名问卷一千二百份,其中六成八的人,明确表示愿意为'真材实料'多付钱。市场在这,标准立起来,是帮大家把这份钱挣回来。"
一屋子人,安静了。
沈既白说完这些,没有再看谁,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最后他把话又补了一句:"各位要是觉得标准难,那就想想——等消费者喝出问题、监管部门上门那天,是标准难,还是关门难?"
表决是在将近五点开始的。
结果出来的时候,连沈既白自己都愣了一下:赞成票过了三分之二。
散会后,走廊里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压着声音跟同伴说:"这人不是来喝茶的,是来掀桌子的。"
沈既白听见了,他没回头,笑了。
苏镜在楼下等着,见他下来赶紧迎上来:"老板,怎么样?"
"过了。"沈既白说,"三分之二。"
"太好了!"苏镜一激动,声音都高了,"那咱们算是……"
"先别高兴。"沈既白把外套披上,"过了表决,后面还有公示、执行、检查。路还长。"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协会大楼的招牌。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什么?"
"该去谢谢那六家达标的同行。"沈既白笑了笑,"这场仗,不只是我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