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哭，再哭把你丢给后头那帮兵痞。”
苏糯糯一睁眼，就听见这话。
说话的是个黑脸少年，嘴里咬着半块硬饼，眼睛扫过来跟刀子似的。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破衣烂衫，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但那眼神凶得很，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苏糯糯低头看自己。
瘦小，脏，赤脚，脚底全是血口子。
原主记忆涌上来。
逃荒第三天，她娘病了，她爹去找水，她饿晕在路边。
一家人从北边逃过来，身后是战火，前面没个头，中间就一肚子饿和满脚伤。
她还没消化完这些记忆，旁边一个妇人就把她往怀里一搂，哭得跟死了人一样。
这是她这辈子的娘，陶青梧。
“糯糯！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苏糯糯被勒得喘不过气，挣扎着抬头。
她娘脸色蜡黄，眼圈红肿，腕上套着个脏银镯。
袖子滑下来时，苏糯糯闻见一股冲鼻的苦味，带点腥。
苏母哭到一半猛地咳嗽，咳得浑身打颤，搂着她的手都在抖。
黑脸少年皱眉：“别咳了，省点力气。”这是她这辈子的哥，苏景行。
苏母擦擦嘴：“没事，娘没事。”
苏糯糯看见帕子上沾着黑血，心口一沉。
苏母转头就对她笑，笑得跟没事人一样：“糯糯别怕，娘就是吃坏了肚子。”
苏糯糯点头。
这人病得不轻，偏偏笑得滴水不漏。
苏景行把半块饼掰成两半，大的给苏母，小的塞给苏糯糯：“吃。别跟个瘟鸡似的耷拉着脑袋。”
苏糯糯接过饼，这家人看着不算太糟。
可苏景行看她的眼神总像要从她脸上挖什么，那种审视让她后脊背发凉。
她没急着吃饼，低头用袖子擦脸，借机观察四周。
一群破衣烂衫的流民，靠着一片枯林休息，远处有烟尘，不知道是别人在逃还是追兵来了。
“他爹怎么还没回来？”苏母小声嘟囔，手指头无意识绞着帕子。
苏糯糯看见帕子角上绣着个怪模怪样的花纹，像蛇又像花，不是寻常人家会绣的东西。
苏景行突然站起来，把饼往嘴里一塞：“我去迎他。”
走了两步回头瞪苏糯糯，“你，把娘看好。她要是咳得厉害，就喊人，别跟个木头似的。”
苏糯糯嘴里塞着饼，含糊应了声。
苏景行走远了，苏母忽然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闺女，一会儿不管谁来问，都说你哥找吃的去了。听见没？”
苏糯糯心里一紧，但面上只点头。
她又补一句：“还有，待会儿要是有人过来，你把饼藏好了。别让人知道你身上有吃的。”
苏糯糯把饼掰成四块，两块塞进嘴里嚼，两块塞进怀里贴着肉。
苏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行，脑子没饿坏。”
正说着，远处传来动静。
一个老汉带着几个壮劳力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眼睛却直往苏糯糯怀里瞟。
“苏家的，你家景行呢？该交份子粮了，你们这家……两个半人，拿什么交？”
苏母身子一缩，又开始哭：“刘叔，我们孤儿寡母的，孩子爹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景行才十四……您行行好……”
老汉不为所动：“少来这套。没粮交，就出人——你们家这丫头，卖到后头黑风寨换两斗黍子，刚好。”
苏糯糯浑身一冷，苏母搂她的胳膊陡然收紧。
就在这时候，林子外头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个黑塔似的汉子扛着半扇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走过来，脚底踩着的枯枝断得噼啪响。
他脸上有血，身上有伤，但走路稳得跟山一样。
这是她这辈子的爹，苏远峰。
“谁说要卖我闺女？”
苏爹把肉往地上一扔，整个地都抖了三抖。
老汉和几个壮劳力同时后退一步。
苏糯糯抬头看苏爹——满脸横肉，眼珠子一瞪能止小儿夜啼。
然后她看见苏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地上一丢。是一枚铜哨子，哨孔里塞着个人牙齿。
没人再说话。
老汉灰溜溜走了，几个壮劳力也跟得飞快，连头都不敢回。
苏母松开苏糯糯，起身去扶苏爹，哭得比刚才真多了：“你怎么才回来，肉从哪儿弄的？你伤哪儿了？”
苏爹咧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河滩上捡的。一头野猪和几只狼抢食，两败俱伤，我捡漏。”
他低头看苏糯糯，伸手在她脑袋上一拍，“闺女饿坏了吧？爹给你烤肉吃。”
苏糯糯盯着爹手上的老茧——虎口、指尖、掌心，位置分布完全不像是庄稼人。
再一抬眼，苏景行从林子里走回来，手里提着两只野兔，脸上还是那副“看谁都像欠他钱”的表情。
一家人围在火堆边，烤肉滋滋冒油。
苏糯糯咬着肉，脑子里疯狂运转。
这家人没一个正常货。
娘帕子上有黑血，爹手上的老茧是练家子，哥看她的眼神像在找东西。
夜风吹过，她忽然打了个哆嗦。
不是冷，是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灰扑扑的空间在意识里展开，三丈见方，空空荡荡。
与此同时，她听见一声滋滋杂音，又像是有人在她耳边笑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苏糯糯一口肉没嚼碎就咽了下去，噎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母赶紧给她拍背，苏景行翻白眼，苏爹哈哈大笑。
夜深。
全家人蜷在一张破毯子底下。
苏糯糯闭着眼，意识里盯着那个灰空间，慢慢尝试往里塞了一小块饼。饼消失了，空间里多了一块饼。
她睁开眼，没说话。
苏母正磨着从怀里摸出的短刀，一边磨一边数苏爹身上的伤口。
苏景行突然翻了个身，睁眼看她，嘴动了动，没出声。
苏糯糯读懂了那口型。
“我知道你也没死。”
苏糯糯把头埋进苏母怀里，心说：老天爷，我这是穿到哪儿来了。
火堆最后一点红光照在全家四人脸上，谁都没有真的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