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正,你说的不是推测,你说的是‘当时就是这样’。”
方远把手里的碗放到一旁,没再插话。
后厨只剩下排风扇的转动声,油烟沿着墙角往上爬,带着一股煮牛肉的咸香。
赵正看着桌面上的路线图,手指落在西门外那片空白处,按住了纸角。
苏念禾没有催。
她把手机放在桌边,屏幕还亮着,录音界面停在计时的位置。
过了片刻,她抬手点了一下。
红色的录音标记消失了。
赵正抬眼。
苏念禾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我关了。”
“为何?”
“你刚才问过我,是否在录音。”
“我没有问。”
“你没问,手已经指向手机了。”
苏念禾收起笔,语气不急,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我原本想把你的回答记下来,方便回去整理资料。”
“现在不记了?”
“公开研究需要记录,私人谈话不需要。”
方远:(`?w?′)
“苏老师,你这话说得有水平。”
苏念禾看了他一眼。
“方老板,你先把门口那锅汤看好。”
“汤有人看,赵正没人看,我得两边顾着。”
赵正没有理会方远,仍看着苏念禾的手机。
“你已经录了多久?”
“不到三分钟。”
“内容可删?”
“可以。”
“现在删。”
苏念禾拿起手机,点开录音文件。
“你确认?”
“确认。”
“里面有关于讲座的内容,也有你对路线的判断。”
“那是你的资料。”
“也是你的话。”
“我的话不应被保存。”
苏念禾停了一下,把文件移进回收目录,又清空了回收目录。
“现在没有了。”
赵正看着她的手指。
“你不留备份?”
“没有。”
“为何?”
“你说不愿意。”
这句话落下,方远也收了声。
赵正低头看向那碗冷透的面,面条吸饱了汤汁,已经结成一团。
“你可以留。”
“我不留。”
“这份资料对你有用。”
“资料有用,不代表所有人的话都能拿来用。”
苏念禾将修订后的图纸重新装入文件夹,动作不快,每一页都压平了边角。
“赵正,你不用现在解释自己从哪里知道这些。”
“你不怀疑?”
“我怀疑。”
“那你为何不问?”
“因为你不愿意回答。”
赵正抬起眼。
苏念禾把文件夹扣上。
“不能解释,不等于有罪。”
方远:( ̄ー ̄)
“这话听着像警察说的。”
“学术里也一样。”
苏念禾看向赵正。
“研究者可以提出假设,可以保留疑问,也可以承认资料来源不明。”
“但要进入公开研究,就必须接受证据标准。”
“我明白。”
“你说的内容,哪一部分是亲眼见过,哪一部分是推演,哪一部分只是记忆,都要分开。”
赵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是横,再是竖,最后落成一个小篆的“人”字。
“若我无法分开?”
“那就标注为无法核实。”
“即使判断正确?”
“正确的判断也要经过核验。”
“若核验需要很久?”
“就等。”
“若等不到结果?”
“那便暂时不写。”
赵正看着她。
“你们做事,常常如此缓慢?”
“比把错事写进书里慢一点。”
方远端起冷面,走到灶台边。
“这个我赞成。”
赵正问:“你也认为我错了?”
“你说的路,我听不懂。”
方远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汤。
“可苏老师说得有道理,没证据的事,不能往外说。”
“你不问我为何知道?”
“问了你也不说。”
“我可以不回答。”
“你看,这不就会说了吗?”
赵正看向方远。
方远立刻举起双手。
方远:(;一_一)
“行,我不逗你。”
赵正收回目光,沉默片刻。
“我不愿回答。”
这句话说出口,后厨像少了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苏念禾没有追问。
她只点了点头。
“好。”
赵正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想起赵桂芳曾说过的话,也想起方远在面馆门口劝过他。
拒绝本身就是理由。
从前他下令,从不需要说明。
如今第一次把拒绝说给别人听,却没有人跪下,也没有人争辩。
苏念禾将修订稿从文件夹里抽出,推到他面前。
“这份给你。”
“给我做什么?”
“你看过之后,只改事实。”
“你不怕我改错?”
“所以我会复核。”
“你不怕我把不能公开的内容写进去?”
“我会删掉。”
“你不怕我借此接近你们的研究?”
“你现在已经接近了。”
赵正抬眼。
苏念禾用笔敲了一下手背。
“你坐在我的讲座上,改了我的图,又把一半判断说对了。”
“这不是接近。”
“那是什么?”
赵正看着那份稿子。
“越界。”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退回界内。”
苏念禾的手停在半空。
方远把汤勺放下,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说话能不能别一会儿路,一会儿界,我听得头疼。”
苏念禾没有理他。
她从稿件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页脚。
“我已经注明了你的推演来源。”
“无需注明我。”
“我会写‘一名民间听众提出的工程推演’。”
“不要写听众。”
“那写什么?”
“删去。”
“不能删。”
赵正皱眉。
苏念禾语气仍旧克制。
“你提出的路线改变了讲座结论。”
“我只是指出错误。”
“指出错误也是贡献。”
“贡献不必归于我。”
“你可以不留下姓名,但不能让事实失去出处。”
赵正盯着页脚看了片刻。
那里的字很小,写着“根据现场讨论修订”。
没有赵正。
没有面馆。
也没有任何能追查到他的称呼。
“你改过了?”
“改过。”
“为何不写我的名字?”
“因为你不愿意出现在网上,也不愿意被公开讨论。”
苏念禾把手机拿起来,打开讲座群的管理页面。
“我已经通知管理员,删除转发视频。”
“群里的人呢?”
“我会逐一提醒。”
“若有人不删?”
“保存证据,必要时走投诉流程。”
“你会为一段视频做这些?”
“视频里有我的学生,也有居民。”
“与你无关的人,你也保护?”
苏念禾把手机收好。
“他们把信任交给了拍摄的人。”
“信任不是你的职责。”
“可处理它,是我的选择。”
赵正没有再问。
方远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新碗,把冷面倒进去。
“苏老师,面已经不能吃了。”
“多少钱?”
“八块。”
赵正抬头。
“她没有吃。”
“没吃也占了桌子。”
“方老板。”
“我说错了?”
苏念禾拿出手机,扫了桌边的收款码。
方远的手机立刻响了一声。
“八块,收到了。”
赵正看着她。
“你不必付。”
“为什么?”
“这碗面是方远端来的。”
“我没有吃。”
“他会记在我账上。”
“那是你们的事。”
苏念禾把手机放回包里。
“我来面馆,有讲座资料要谈。”
“占用你们的时间,应该付钱。”
“并非所有关系都要靠人情抵消。”
赵正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这次是两个“人”字。
苏念禾站起身,将包背到肩上。
“你可以继续不回答。”
“我知道。”
“我也不会把你的沉默解释成心虚。”
“真正的尊重,不是替你回答,而是允许你暂时沉默。”
苏念禾看着他,眉眼间多了几分认真。
“这句话,我会记下来。”
“不可记。”
“为什么?”
“这是我的话。”
“你刚才还说,话不应被保存。”
赵正被她问住。
方远:( ̄▽ ̄;)
“赵正,你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
赵正转头看他。
方远立刻拿起抹布。
方远:(⊙_⊙;)
“我去擦桌子。”
苏念禾走到后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修订稿看完后,若有意见,写在页边。”
“我会写。”
“不要用小篆。”
“为何?”
“我看得懂几个字,读不懂你的整套批注。”
“我可以教你。”
“先用简体字。”
“你要求很多。”
“研究资料要求更多。”
她推开后门,外面的风带进一点凉气。
赵正看向桌上的稿件。
“苏念禾。”
“还有事?”
“你下次还会录音吗?”
“公开讲座会。”
“私人谈话呢?”
“你同意,我才会。”
“我不一定记得同意过什么。”
“那我每次都会再问。”
赵正看着她。
“好。”
苏念禾点头,走出了后厨。
方远站在门边,朝外面望了望,又回头看赵正。
“你刚才说‘我不愿回答’,挺好。”
“有何好处?”
“至少像个活人。”
“从前不像?”
“像个把人都当臣子管的活人。”
赵正低头翻开修订稿。
第一页右上角,苏念禾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请只纠正事实,不必解释你是谁。”
他看了许久,才将纸页压平。
方远擦着桌子,随口问:“下周讲座你去不去?”
赵正没有答。
“苏老师让你坐第一排,你总不能又躲最后面。”
“第一排容易被看见。”
“你天天在店里洗碗,也没见你被谁吃了。”
“人群和面馆不同。”
“那你就坐第一排,让他们看你听课。”
赵正抬起头。
方远看着他,手里的抹布搭在肩上。
“你总不能一辈子只在门缝里看天下。”
赵正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翻到稿件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讲座通知。
讲题是“秦代宫城与普通人的一天”。
主讲人,苏念禾。
时间,下周六上午。
赵正合上稿件,问:“下周还有一场讲座,你愿不愿意坐在第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