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还有一场讲座,你愿不愿意坐在第一排?”
赵正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纸上的字不复杂,意思却比一张军令更难判断。
第一排离讲台最近,也离所有人的目光最近。
赵桂芳坐在门边择菜,听见这句,抬头看他。
“你问谁呢?”
“苏念禾。”
“她在纸上问你,你对着纸回答?”
“这是思考。”
“那你思考出结果没有?”
赵正把讲义放在桌面,背靠着墙,目光先扫过门口,又落在窗户上。
赵桂芳:( ̄▽ ̄)ゞ
“坐个讲座,倒把屋子当牢房查了。”
“习惯。”
“习惯也能改。”
“改习惯需要理由。”
“你都被人邀请坐第一排了,还不算理由?”
“被邀请不代表适合出现。”
赵桂芳把菜篮往旁边一挪。
“你现在吃我的饭,住我的屋,在面馆领工资,哪件事是躲在人群最后做成的?”
赵正没有接话。
“还有,你手里这份稿子,是人家苏老师改过的。”
“她只是修订。”
“修订也是帮你。”
“她没有替我署名。”
“那不就说明人家懂规矩?”
赵正翻开稿件。
苏念禾改过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旁边附着资料编号,哪一处属于公开文献,哪一处来自现场推演,分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把他的判断写成自己的成果。
也没有把他的沉默写成可疑。
赵正拿起一支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下第一条批注。
“宫门内侧的道路,应按季节积水变化调整,不宜固定称为礼仪主道。”
写完,他停了一下,将“应”字划掉,改成“可”。
赵桂芳凑过来。
“你写的什么?”
“建议。”
“我看得懂前几个字,后面又变成小学生考试了。”
“这是现代字。”
“你写得比小川工整。”
“他的字结构松散。”
“你别当着他面说。”
赵正继续写。
第二条,他指出讲义中将车府和少府职责混写。
第三条,他把“秦人”改成“秦代社会不同身份的人群”,并在旁边注明不能用一个称呼覆盖所有人。
赵桂芳看了半天。
“你还会给别人挑错?”
“资料有错,便应改。”
“那你有没有给自己挑错?”
赵正的笔尖停在纸上。
赵桂芳没有催,只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我随口问的。”
“问得有用。”
“你别又说什么天下大事。”
“我曾经做过决定。”
“现在呢?”
“现在先改一份讲义。”
赵桂芳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
赵桂芳:(`?w?′)
“这就对了。”
赵正看着纸页。
“若我坐在第一排,所有人都会记住我。”
“记住你会怎么样?”
“可能询问来历。”
“那就说不愿回答。”
“他们未必接受。”
“别人接不接受,是别人的事。”
这句话让赵正抬起眼。
赵桂芳把菜盘端到灶台边,声音从锅铲声里传出来。
“你已经说过了,不愿回答就是理由。”
“你记得。”
“我又不糊涂。”
“那句话不是你说的。”
“谁说的都一样。”
赵正看着稿件上那行铅笔字。
请只纠正事实,不必解释你是谁。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赵正。
写完后,他又用小篆在旁边补了一遍。
赵桂芳探头看见,问:“这是干什么?”
“确认字形。”
“你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写一个名字。”
“名字需要确认。”
“你这个名字不是自己取的吗?”
“是。”
“那你还确认什么?”
赵正看着小篆里的“正”字。
“怕写错。”
赵桂芳把锅铲递给他。
“那你先确认晚饭别糊。”
赵正接过锅铲,站到灶台前。
“火候如何判断?”
“看颜色,闻味道,尝一口。”
“没有固定标准?”
“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固定标准。”
赵正把菜翻了一遍。
“这与修订资料不同。”
“当然不同。”
“为何?”
“菜糊了还能重做,话说错了会伤人。”
赵正握着锅铲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我会注意。”
“你注意得太多了。”
“谨慎没有坏处。”
“太谨慎就什么都不做。”
赵桂芳把火调小。
“你看人家苏老师,知道你有秘密,也没逼你吐出来。”
“她遵守边界。”
“你也该学学。”
“我正在学。”
“那你去讲座。”
赵正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他拿着修订稿出了门。
博物馆坐落在城市旧区,门前有一片宽台阶,台阶尽头是高大的玻璃门。
赵正站在最下面一层,没有上去。
门内人来人往,有游客拿着票,有学生背着包,也有工作人员推着展板经过。
他看见墙上的宣传图。
秦代陶俑排列在灯光下,甲片清晰,面容沉默。
那张脸与他曾经见过的将士不同。
后世给他们补上了颜色,给他们安排了名字,给他们划出了展柜和路线。
赵正站在台阶下,手里的稿件压得很平。
他没有继续向前。
苏念禾下班时,一眼看见了他。
她停在台阶中段,手里的资料夹敲了一下手背。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时辰前。”
“为什么不进去?”
“没有预约。”
“今天是开放日。”
“开放日也需要门票。”
“你可以买票。”
“我没有预约,也没有购票记录。”
苏念禾走下两级台阶。
“你来找我,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没有你的私人号码。”
“沈悠然那里有。”
“我没有问她要。”
“那你可以在门口等我。”
“我正在等。”
“你站在这里,像在守门。”
“门内是什么?”
“博物馆。”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赵正看着玻璃门内的展厅。
“里面有秦代文物?”
“有。”
“兵马俑?”
“有几件复制品,真正的俑在一号坑。”
“我知道。”
“你不想看?”
“今日不看。”
苏念禾没有再问。
她走到他面前,接过稿件。
“你改完了?”
“改了三处。”
“只三处?”
“还有两处措辞需要调整。”
“你先说。”
“你把普通人的日常写得太整齐。”
苏念禾翻开第一页。
“哪里不对?”
“秦代人并非每日按同一秩序生活。”
“我写的是宫城管理,不是百姓日常。”
“那就更要改。”
赵正指着其中一段。
“这处将官吏、工匠、庶民分成三个固定层次,实际往来会交错。”
“根据是什么?”
“劳役、征发、籍贯、家庭关系,都会改变一个人的位置。”
“公开资料里没有完整记录。”
“所以只能写‘可能’。”
苏念禾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对‘可能’很在意。”
“昨日你提醒过。”
“你记得很快。”
“听过便记住。”
她拿出笔,在稿件边缘写下修改意见。
“你的第三条建议,我会交给陈老师看。”
“无需交给他。”
“他是项目负责人。”
“我只对你说。”
“那也要经过复核。”
赵正没有反对。
苏念禾收起稿件。
“你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
“不。”
“台阶上不能久站。”
“我站得住。”
“我知道。”
她看着赵正的右手。
他的拇指在袖口里摩挲着虎口旧伤,动作轻,却没有停。
苏念禾没有指出来,只转身走向门口。
“你若不进去,就在这里等我。”
“你还要工作?”
“我先把稿件交给孙副馆长。”
“需要我一起?”
“不需要。”
“为何?”
“你现在不想进入博物馆。”
赵正看着她的背影。
“你判断得很快。”
“你站在门外已经说明了。”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苏念禾回头。
“这句话可以直接说。”
赵正没有出声。
苏念禾进了门。
不久后,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稿件。
他先看见苏念禾,又看见台阶下的赵正。
“这就是补充宫道运行细节的人?”
苏念禾把稿件合上。
“孙馆长,他是赵正,民间秦史爱好者。”
“民间研究者?”
“目前可以这样介绍。”
孙明远:(?_?;)
“目前?”
苏念禾没有接话。
孙明远走下台阶,将稿件翻到标注页。
“车府、道路、排水,这几处是谁补的?”
“赵正。”
“你学什么专业?”
“没有固定专业。”
“考古?”
“不是。”
“历史?”
“也不是。”
“那你靠什么判断?”
赵正看着他手中的稿件。
“看道路。”
“道路能看出什么?”
“人如何走,车如何停,货物如何进出。”
孙明远抬头。
“这听起来更像工程管理。”
“工程最终要由人使用。”
“你做过工程?”
“见过。”
孙明远翻到第三页。
“这里说,西门外需要回转区。”
“可以改成‘可能存在’。”
“你自己改的?”
“苏老师要求。”
苏念禾:( ̄︶ ̄)
“我只是要求他区分判断和证据。”
孙明远把稿件递还给她。
“馆里最近在做一套面向社区的秦史通俗文案。”
“内容不深,主要讲宫城、道路和普通人的生活。”
赵正没有接话。
孙明远看向他。
“里面有些地方需要审校。”
“你想请我?”
“先试读。”
“正式合作呢?”
“要走流程。”
孙明远把话说得清楚。
“身份核实,专业评估,合同手续,一样都不能少。”
“我没有完整身份材料。”
“那就先不谈正式合作。”
赵正点头。
“样稿可以先看吗?”
“可以。”
“只看公开样稿。”
孙明远笑了一下。
“当然。”
苏念禾看着赵正。
“你不问报酬?”
“先看内容。”
“也不问什么时候开始?”
“先看内容。”
孙明远把手里的文件夹夹紧。
“你对机会不感兴趣?”
“机会是否值得,要看它要求我做什么。”
孙明远看了苏念禾一眼。
“你的朋友挺谨慎。”
“他不是我的朋友。”
赵正开口。
“目前只是资料往来。”
苏念禾的笔敲在手背上,节奏停了半拍。
苏念禾:( ̄_ ̄)
“你给关系分得很清楚。”
“清楚便少有误会。”
孙明远点头。
“那更适合做审校。”
“样稿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
“我在面馆等。”
“可以。”
孙明远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赵正。”
“请说。”
“你站在博物馆门外,是因为没有预约,还是因为不想进去?”
赵正看向玻璃门里的陶俑宣传图。
“今日不想。”
“理由?”
“暂时不愿回答。”
孙明远没有追问,只把稿件交给苏念禾。
“明天给他。”
苏念禾接过文件夹。
孙明远走远后,苏念禾站在赵正面前。
“你今天拒绝了三次。”
“有何不妥?”
“没有。”
“那你为何一直看我?”
“我在确认你是否真的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让别人看见你有能力,却不知道你是谁。”
赵正看着她。
“这很难?”
“比坐第一排难。”
“第一排只是位置。”
“位置会带来目光。”
“目光不能伤人。”
“有时可以。”
“那便避开。”
“你总是这样。”
“怎样?”
“遇到危险先撤。”
赵正没有否认。
“活下来,才有资格处理危险。”
苏念禾看着他,轻声说:“这句话像是从很久以前留下来的。”
赵正抬手,指腹压住虎口的旧伤。
“很久以前,许多人没有资格撤。”
苏念禾没有继续。
她把稿件抱在胸前,走到他身侧。
“明天我把样稿送到面馆。”
“不必。”
“为何?”
“我去取。”
“你知道博物馆怎么进了?”
“从门进。”
“今天你也知道。”
“今日没有准备。”
“那明天准备好?”
赵正望着门内的光线,过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我去,但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