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但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网上。”
苏念禾把稿件抱在胸前,点了点头。
“可以。”
“讲座现场也不能公开介绍。”
“可以。”
“若有人询问来历,我不回答。”
“可以。”
“若有人拍摄,我有权要求删除。”
“公开场合的拍摄要分情况。”
“那便提前说明。”
“我会和主办方沟通。”
赵正看着她。
“你答应得太快。”
“条件合理,就不需要拖延。”
“你不担心我影响讲座?”
“你上次已经影响过一次。”
“那是因为图错了。”
“所以这次我会把你的座位安排在第一排,旁边留出资料桌。”
“第一排也要留资料桌?”
“你要是再拿筷子画路线,至少别画到别人脚下。”
方远不在场,没人替这句话收尾。
赵正却听懂了。
他看向苏念禾手里的稿件。
“样稿呢?”
“孙副馆长还在整理。”
“内容为何不能现在给我?”
“因为现在没有。”
“你可以先说。”
“我只看过目录。”
“目录有什么?”
“宫门怎么开,粮车怎么进,普通人一天吃什么。”
“最后一项由谁审校?”
“生活史方向的研究生。”
“他见过秦代百姓?”
“谁也没见过。”
“那他凭什么写?”
“凭材料。”
“材料能写出人的一生?”
“写不全。”
“既然写不全,为何写?”
苏念禾用笔敲了一下手背。
“因为后人总要尝试理解。”
赵正没有说话。
展厅门口有孩子跑过,手里举着一张兵马俑贴纸。
他看见那张贴纸上的脸,脚步停了一下。
苏念禾注意到他的动作,没有追问。
“你不喜欢看?”
“看过。”
“馆里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们被放在玻璃后面。”
“秦俑本就应当守卫陵寝。”
“现在守卫的是历史。”
“历史不需要守卫。”
“那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承认自己不知道。”
苏念禾看着他。
“你这句话,陈老师会喜欢。”
“他未必喜欢。”
“为什么?”
“他喜欢证据。”
“你也喜欢。”
“我喜欢结果。”
“结果没有证据,就只能算传闻。”
“传闻也可能是真的。”
“那就继续查。”
赵正看向博物馆的玻璃门。
这一次,他没有退开。
苏念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要进去吗?”
“孙明远说样稿明天给。”
“今天没有必要。”
“进去需要买票。”
“我有工作证。”
“你可以带我进去?”
“可以。”
“会留下记录?”
“工作证刷门会留下。”
“那便不进。”
苏念禾没有劝。
“明天是公开讲座,不需要刷你的信息。”
“你已经安排好了?”
“还没有。”
“你答应得太快。”
“这次是我考虑过后答应的。”
赵正转过身,走下台阶。
苏念禾跟在他身边,距离保持在一臂之外。
“你要回面馆?”
“是。”
“我送你。”
“不必。”
“我正好也去地铁站。”
“博物馆不在地铁站旁。”
“我可以绕路。”
“绕路会增加时间。”
“时间是我的。”
赵正看她一眼。
“你常替自己决定?”
“这叫安排。”
“听起来很像命令。”
“那你可以不接受。”
“你会生气?”
“不会。”
“为何?”
“你不接受是你的事。”
“这与我说不愿回答相同。”
“有点像。”
赵正沿着台阶往下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苏念禾没有追赶,只与他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赵正忽然停下。
苏念禾也停了。
“你不问我为何站在门外?”
“你已经说了,没有准备好。”
“这不是完整答案。”
“我只需要知道现在的答案。”
赵正看向她。
“你不想知道完整答案?”
“想。”
“为何不问?”
“因为想知道,和有资格知道,是两回事。”
台阶旁,风吹动了宣传册。
苏念禾伸手压住其中一角。
苏念禾:(。??︿??。)
“你觉得我很会忍?”
“你在忍。”
“忍什么?”
“问题。”
“我可以问。”
“你也可以不问。”
“那我问一个不涉及身份的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总坐在背靠墙的位置?”
赵正看了一眼身后的台阶。
“方便看出口。”
“你不信任这里?”
“我不信任未知。”
“博物馆对你也是未知?”
“今天是。”
“那面馆呢?”
“有两个出口,后门通向巷子,前门临街,厨房有灭火器,方远夜里会锁两道门。”
苏念禾听完,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你连面馆都查过?”
“住处必须熟悉。”
“那我呢?”
赵正看向她。
“你有何?”
“你知道我办公室在哪里,知道我会用哪支笔,知道我讲座会停在哪里。”
“这些从行动可以判断。”
“那你信任我吗?”
这个问题落下,赵正没有立刻回答。
苏念禾也没有催,只把被风吹起的资料页压住。
赵正看向她的手。
“信任有程度。”
“我现在属于哪一种?”
“可以谈资料。”
“不能谈过去?”
“可以谈公开的过去。”
“不能谈你的过去?”
“暂时不能。”
苏念禾点头。
“那我接受。”
赵正看着她。
“你接受得很快。”
“边界清楚,关系才有机会继续。”
“关系?”
“资料关系。”
“只是资料关系?”
苏念禾抬起眼。
“目前是。”
赵正的拇指在虎口上停了片刻。
“目前这个词,你用得很多。”
“因为人和事情都会变化。”
“你认为我会变化?”
“你已经在变化。”
“从何处看出?”
“你以前站在人群最后。”
“今天我仍站在博物馆门外。”
“可你答应下周坐第一排。”
“我还没有答应时间。”
“你刚才说会去。”
“我说的是去取样稿。”
“那我再问一次。”
苏念禾往前一步,站到台阶边缘,抬头看他。
“下周讲座,你去不去?”
赵正没有回答。
苏念禾没有逼近。
她只是等着。
这一回,赵正没有看出口,也没有看手机。
他看向博物馆门上的玻璃,那里映出两个人并肩站在台阶上。
一个穿着旧夹克,面容沉沉。
一个抱着资料,笔尖抵在手背。
“去。”
苏念禾的手指轻轻压住文件夹。
“坐第一排?”
“坐第一排。”
“能接受有人认识你?”
“只能接受有人认识我。”
“不能接受有人拍你?”
“不能。”
“我会提前说明。”
“不能替我保证所有人。”
“那你自己处理。”
“可以。”
苏念禾把笔收进包里。
“你刚才说,真正的尊重不是替你回答。”
“我记得。”
“那今天这件事,你自己决定。”
“我已经决定。”
“好。”
她侧过身,让出下台阶的位置。
赵正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念禾。”
“怎么了?”
“你为何愿意为我做这些?”
苏念禾没有立刻答。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修订稿。
“因为你提出的东西值得核验。”
“只因这个?”
“目前只因这个。”
赵正点头。
“这个答案可以接受。”
“你呢?”
“我什么?”
“你愿意为讲座做什么?”
“纠正事实。”
“还有呢?”
“遵守边界。”
“还有呢?”
赵正看着她。
“坐在第一排。”
苏念禾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到台阶下的树影里。
苏念禾:(? ???w??? ?)
“那就下周见。”
赵正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博物馆门口。
孙明远站在玻璃门内,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翻开修订稿。
最后一页有一行新写的字。
“普通人的一天,不应只从宫门开始。”
孙明远用笔圈住那句话。
旁边,苏念禾留下的批注只有四个字。
“请继续说明。”
第二天上午,孙明远把样稿送到面馆。
方远接过文件袋,朝后厨喊了一声。
“赵正,博物馆的东西到了。”
赵正从水池边抬头,手上还沾着泡沫。
“放桌上。”
方远把文件袋放下,没有拆封。
“你不看?”
“等苏念禾来。”
“她今天不来。”
“为何?”
“她在馆里开会。”
“样稿由谁送来?”
“孙副馆长。”
“那便看。”
方远把文件袋推过去。
“你们这些文化人,看个稿子也要分谁送的。”
“送稿的人不同,目的可能不同。”
“都是纸。”
“纸上写的内容不同。”
方远:( ̄︿ ̄)
“行,你有理。”
赵正洗净手,擦干水,打开文件袋。
第一页标题下面,写着秦代宫城与普通人的一天。
第二页是一道注释题。
“秦代宫城内,车府令负责所有车辆调度,此说是否正确?”
赵正读完,把稿件合上。
方远看着他。
“错了?”
“错。”
“你怎么知道?”
“车府令管车马,不等于所有车辆调度都归其一人。”
“那归谁?”
“要看宫门、苑囿、官署、军府的具体用途。”
“这题很难?”
“研究生也容易答错。”
门口传来脚步声。
孙明远走进面馆,身后跟着苏念禾。
“看来你已经看到了。”
赵正抬头。
“题目有问题。”
孙明远把手里的第二份资料放到桌上。
“题目是我出的。”
“为何这样写?”
“因为很多通俗文案喜欢把一个官署写成万能机构。”
“这样会误导。”
“所以请你改。”
“我不能直接改。”
“为什么?”
“我需要知道你们采用的资料范围。”
孙明远看向苏念禾。
苏念禾把笔敲在手背上。
“他要先看依据。”
“可以。”
孙明远打开资料夹。
“但有一个条件。”
赵正抬眼。
孙明远把那道题重新推到他面前。
“样稿可以给你,但里面有一道连研究生都容易答错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