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稿可以给你,但里面有一道连研究生都容易答错的题。”
孙明远把那页纸推到赵正面前。
纸张很薄,印刷却很清楚。
标题写着《秦代交通与普通人的一天》,下方是一道选择题。
“驰道建设的首要目的是什么?”
选项只有三个。
“甲,服务军事调动。乙,服务中央政令传达。丙,服务物资运输。”
最下方还有一句提示。
“请选择最符合秦代交通制度本质的一项。”
赵正看完,没有拿笔。
方远端着一锅汤从后厨出来,见三个人都盯着桌面,便把锅放到炉上。
“这题多难?”
他问。
孙明远笑了笑。
“对熟悉秦史的人不难。”
“那赵正怎么不写?”
“他在看题目。”
方远探头看了一眼。
“军事、政令、运货。总得选一个吧?”
赵正抬眼。
“为何要选一个?”
孙明远的笑意淡了些。
“通俗文案需要明确答案。”
“明确答案,不代表可以删掉事实。”
苏念禾坐在旁边,笔尖抵着手背,没有插话。
孙明远问:“你认为三个选项都对?”
“都对,也都不完整。”
“说下去。”
赵正拿起桌上的筷子,横放在纸边。
“战争时期,道路先保军队与粮秣。军队能否到达,粮草能否跟上,决定战事能否继续。”
他把筷子往前推了半寸。
“灾年,地方缺粮,道路承担调粮。若只写军事,百姓遇灾时便没有道路可用。”
筷子又往旁边一移。
“平时,驰道承担邮传与行政往来。诏令、文书、官吏、驿骑,皆要借路通行。”
孙明远问:“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随地区、时间和局势变化。”
“这不符合选择题。”
“那便改题。”
方远把围裙往腰间一塞。
“我听明白了。修路像开面馆,打仗时先送兵粮,灾年先送救命粮,平时送信送人。你不能问这条路到底只干哪一件事。”
赵正看了他一眼。
“举例尚可。”
方远咧了咧嘴。
“能听懂就行。”
孙明远伸手敲了敲纸面。
“你说驰道功能会变化,依据在哪里?”
“《史记》。”
“具体?”
“秦始皇本纪载,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
孙明远眼神微动。
赵正继续说:“这段记载说明道路有军事与行政目的,却不能据此排除物资运输。道路若只供军队,修建规模无需覆盖如此广的区域,维护也不会成为常年事务。”
“你在推测。”
“是。”
赵正承认得很干脆。
“推测依据是什么?”
“道路磨损。”
孙明远微微前倾。
赵正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横,再竖,最后收住。
“军队集中经过,车辙深而集中。物资运输频繁,磨损会沿固定坡度、转弯和取水处加重。邮传使用时,损耗分散,却会在驿站附近反复出现。维护成本由使用频率决定。若一条路只在战时使用,修筑可以粗重,若要年年通行,路基、排水、桥涵都要按长期使用安排。”
苏念禾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
孙明远问:“这些判断来自哪份考古报告?”
“道路工程本身。”
“你做过道路测绘?”
“看过车辙。”
“现代道路也看过?”
“面馆门前的路,每日都在变。”
方远愣了一下。
“你说我店门口那条烂路?”
“雨后,送货三轮车会避开右侧积水。电动车为避开井盖,长期压左边路肩。车流改变,路面便留下痕迹。”
孙明远看向门外。
面馆门前确实有一段被压低的路肩。
雨水顺着坑洼流向下水口,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黑印。
“你把现代路面当成秦代道路来判断?”
“人的车马虽变,使用道路的规律未全变。”
这句话落下,桌边安静了几秒。
方远咂了咂嘴。
“这就叫看路看出门道?”
“看路能看出人如何走。”
“那你看我这面馆,能看出什么?”
“你下午两点后客少,晚饭前备货最急。后门宽度不够,送菜只能从前门进。方才孙明远进门时,先看了右侧空桌,说明他习惯观察座位。苏念禾坐下后把包放在左手边,方便拿资料,也方便起身。”
苏念禾抬头。
“你观察我做什么?”
“你坐在我对面。”
“那孙副馆长呢?”
“他拿着样稿。”
孙明远笑了。
“如果我空着手进来,你还会看我吗?”
“会。”
“为何?”
“进屋先看出口,是习惯。”
苏念禾的笔尖停了一下。
孙明远没有追问,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样稿。
“还有一处。这里写着,驰道一律宽五十步。你也认为有问题?”
赵正翻到下一页。
“有。”
“史书有载。”
“记载的是制度标准。”
“制度标准不能代表实际完成。”
“山川地形不同,施工条件不同,所需宽度也不同。”
孙明远问:“你怎么判断?”
赵正指向文案中的一句话。
“此处将‘广五十步’写成所有路段都一样宽。若是山口、河岸、坡地,强行维持同样宽度,土石方量增加,排水与护坡成本也会增加。道路能否长期使用,取决于路基稳定。制度要求可统一,施工必须因地制宜。”
“你见过秦代道路?”
赵正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苏念禾抬眼看了他一下。
赵正说道:“我看过公开发掘资料,也看过遗址照片。”
“公开资料里有全部内容?”
“足够指出这句话过于绝对。”
孙明远没有立即回应。
方远拿出三只碗,摆在桌边。
“这题算答完了吗?”
“还没有。”
孙明远说,“他只说了问题,没给文案改法。”
赵正拿起笔。
“第一,删除‘首要目的’四字。第二,将单选题改为分层说明。第三,把‘驰道全部宽五十步’改成‘文献记载有统一宽度标准,实际道路会受地形与施工条件影响’。”
苏念禾接话:“公众文案要更简单。”
“可以再简化。”
赵正写下修改句。
“秦代道路承担军队、政令、物资与日常往来的多重任务,具体作用会随地区和时代变化。”
孙明远看着那句话。
“这句可以。”
方远端起碗。
“那原来的答案呢?”
“删掉。”
“整道题都删?”
“保留问题,删除单一选项。”
苏念禾合上笔记本。
“改成问答题?”
“可以问,为什么同一条道路在不同情形下承担不同任务。”
孙明远点头。
“这个答案需要解释。”
“公众看得懂解释。”
“他们未必愿意看。”
“那是文案安排的问题。”
方远压低声音。
“你当着馆长的面说文案安排有问题,胆子挺大。”
孙明远摆手。
“我只是副馆长。”
“副馆长也管很多人。”
“所以才要听意见。”
他看向赵正。
“你知道这份样稿给谁看吗?”
“普通观众。”
“还有学生。”
“那更不能给他们一个过于干净的答案。”
苏念禾问:“过于干净?”
“历史被削掉复杂处,才会看起来干净。”
赵正收起笔。
“路修成以后,走在上面的不止军队。运粮的人会走,赶路的商贩会走,送文书的驿卒会走,服役回乡的人也会走。制度写给官府看,道路落在百姓脚下。”
方远低头看着桌面。
“这句好。”
孙明远也没有否认。
苏念禾却问:“你说服役回乡的人也走,有什么依据?”
“徭役调动需要道路。人从原籍到工地,再从工地返回,若没有可供步行和车运的道路,征发本身便难以完成。”
“秦代普通人的出行记录很少。”
“记录少,不等于没有。”
“你怎么证明他们走过?”
“道路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部分证明。没人使用,维护便无从持续。官府可以强行修路,却无法让一条长期荒废的路始终保持通行。”
孙明远看了苏念禾一眼。
“你这个学生问得很细。”
苏念禾平静道:“他回答得也很细。”
“你们认识多久?”
“几次资料往来。”
赵正把稿件重新整理好。
孙明远说:“苏念禾,下午你把另一份公众文案带走。”
苏念禾抬头。
“给我?”
“给你,也给赵正。”
赵正问:“为何给我?”
“让你试改。”
“以什么身份?”
“民间审校者。”
“没有合同。”
“先看成果。”
“报酬呢?”
方远抬头看他。
“你倒记得问这个。”
赵正看向孙明远。
“做事需要交换。”
孙明远笑了笑。
“如果修改被采用,馆里按稿件支付。”
“标准?”
“按临时审校的标准。”
“需要身份材料吗?”
孙明远沉默片刻。
“正式结算需要。”
赵正点头。
“那先记账。”
方远拍了一下桌子。
“这就对了。你终于知道先问钱。”
苏念禾把另一份文件收进包里。
“我今晚送到面馆?”
“不必。”
赵正开口。
“我去取。”
“陈老师看过你的图,他想亲自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