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每隔八秒闪一次。
立香靠在门框上数着。第三特异点的海水味还黏在鼻腔里,怎么擤都擤不干净。美狄亚那句话卡在耳朵里,拔不出来。
“以后的战斗会更加艰辛。”
她说这话时在笑。立香记得很清楚,那个笑和平时教魔术时没什么两样。
门开了。马修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壁上全是水珠。
“前辈,睡不着吗?”
“睡了。醒了。”
马修把牛奶递过来。立香接过去,没喝。
“马修,那个召唤系统,现在能用吗?”
“可以是可以。”马修翻了翻手环,“登记表在达芬奇亲那里,需要签名。不过前辈,现在召唤的话——”
“我去签。”
立香转身就走。牛奶被马修接了回去。
“前辈,至少喝完再——”
走廊尽头,立香已经拐了弯。
召唤室的灯是白的,白得没一点温度。
立香在登记表上签了名,达芬奇看了一眼签名栏,又看了一眼立香。
“不写理由?”
“训练用。”
“什么训练?”
“近战。”
达芬奇把笔帽扣上。“召唤系统不是训练器材,立香。你召唤出来的从者,是要上战场的。”
“我知道。”
达芬奇看了她三秒,把表收了。
召唤阵亮起来的时候,立香往后退了一步。马修站在控制台后面,手指悬在紧急停止上方。
光华散去,一个穿着中山装戴墨镜的老者站在召唤阵中央,一头银发梳成大背头,站姿放松却给立香一种很可怕的感觉,当立香要去仔细感受威胁感到底从何而来时,却发现自己完全感受不到。
她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对方站在那儿像块石头、像把没开刃的刀、像什么都没搁的桌面——什么都没有。立香见过不少从者,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有的看一眼就知道惹不起。李书文是第三种。
老者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像是在品味重新活着的感受:“吾名李书文,未持枪,只是个老人罢了…”
李书文眼中的神采却完全不想是一个老人应该有的,这点立香和马修都感受的一清二楚。
“御主,召唤老朽现世,所求为何啊?”
“教我拳法。”
李书文没接话。他走近两步,步子不快,但立香发现自己的重心不自觉地往后移了。老者绕着她走了半圈,忽然伸手在她右肩拍了一下。
“放松。”
立香这才发现自己肩膀是耸着的。
“学过什么?”
“八极拳。基础。”
“打一拳我看看。”
立香看了一眼马修。马修摇了摇头,意思大概是“你确定?”立香点了头。
她沉胯,转腰,右拳顺着腰力甩出去。拳头带风,击在空气里发出闷响。收拳。李书文站在三步外,没动。
“再来。全力。”
立香又打了一拳。这一拳比刚才重,右肩送出的时候整个人跟着往前压了半寸。收势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
李书文把墨镜重新戴上。“明天早上,模拟训练场。七点。”
“现在不能开始?”
“你的拳现在打不了人。”李书文往门口走,“回去睡觉。睡不着就躺着别动。”
门在他身后合上。达·芬奇从控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召唤老练武人当教练,然后呢?你真打算跟他练?”
立香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嗯。”
“肩膀,右肩。”马修的声音从控制台后面传过来,“前辈,你刚才第二拳收势的时候,右肩多转了一寸。”
立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但说不好哪里不对。”
“明天就知道了。”
……
模拟训练场的灯是暖色的,但李书文站在里面的时候,整个空间的氛围变了。
立香换了短打,脚上只穿了一双薄底鞋。李书文还是中山装,连袖口的扣子都没解。
“打。”李书文说。
立香没废话。沉胯,转腰,一拳出去。李书文侧身让开,脚底下没挪步,只是腰拧了一下。
“再来。”
第二拳。立香加了力,拳头擦着李书文的袖口过去。老者往后退了半步,刚好让拳头够不着。
“你这一拳,用了七成力收三成。”李书文说,“为什么留三成?”
“怕打空。”
“不对。”李书文把墨镜摘了,搁在训练场边的台子上,“你怕打到人。”
立香没说话。
第三拳。这次她没收力,全力抡出去。李书文终于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用胸口迎上立香的拳面,同时右手搭上立香的手腕往旁边一带。立香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道甩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圈。
“爬起来。”
立香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没破。她站起来,右脚先找到了支点。
第四拳。这次她没想太多,肩送出去,腰跟上——右肩忽然一空,关节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整条手臂软下来。李书文的掌已经到了,按在她胸口,不重,但正好卡在她重心往前冲的那一下。
立香仰面摔下去。后脑勺快磕到地的时候,一只手垫在了下面。
李书文抽回手,站直了。“你最近受过伤,没好利索。发力时右肩代偿,力从腰传到肩就断了。”
立香躺在地上,盯着训练场的天花板。头顶的灯管有一只接触不良,在闪。
“今天不练了。”李书文把墨镜戴上,“明天早上七点。别吃太饱。”
立香撑着坐起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书文已经走到门口了。“你第二拳收势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了一寸。那一寸你自己都没感觉到。”
门关上了。立香坐在训练场地板上,右手按着右肩,按了大概十秒。
然后苦笑了一声。
……
“右肩关节囊有陈旧性损伤,周围肌肉代偿性紧张,还有——你笑什么?”
罗曼拿着检查报告,从眼镜上方看立香。医务室的灯是暖白的,比召唤室舒服。立香坐在诊疗床上,上衣脱了一半,右边肩膀贴了三片电极。
“没笑什么。”
“你嘴角在往上翘。”
“我在想训练的事。”
罗曼叹了口气,把报告搁在腿上。“你召唤了一个从者专门陪你练拳。签了名就走了,理由写‘训练用’三个字。达·芬奇告诉我我才知道。你至少——”
门开了。马修端着一碗粥进来,碗底垫了布,没烫手。
“前辈,厨房只剩白粥了。”
“白粥就行。”
马修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罗曼手里的报告。“肩膀要紧吗?”
“要紧也不至于残废。”罗曼把电极撕下来,“旧伤加代偿,好好养两周能恢复七八成。但——”他转向立香,“你能不能老实养两周?”
立香端起粥喝了一口。“明天还得练。”
“立香。”
“我知道轻重。”
罗曼看了马修一眼。马修没帮着说话。她把粥碗的盖子揭开,又盖上,动作很轻。
“前辈。”马修的声音不大,“你每次从特异点回来都多一道伤。这次是训练场上的伤,至少我知道是哪里来的。”
立香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明天晚上我来接你。”马修说,“七点训练结束,七点零五我在训练场门口。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怕我加练?”
“怕你加练。”
立香把粥喝完了。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她把碗递给马修,问罗曼:“有没有绷带?明天要用的。”
“你今晚能别——”
“要那种贴肩的,不是缠胳膊的。”
罗曼从柜子里翻出一卷肌贴,拍在立香手上。“用完自己缠。缠不好来找我,别硬扛。”
“嗯。”
第二天早上七点。模拟训练场。
立香到的时候李书文已经在了。老者背对着门,正在用脚尖在地上画线。两条平行线,间隔约莫两脚宽。
“站进去。”
立香站进两条线之间。
“两脚与肩同宽。脚尖朝前。膝盖弯,但别蹲。尾骨往下坠。”
立香照着做。
“手抬起来。掌心朝内。肘弯一点,别锁死。”
立香抬手。姿势摆好。
“站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站不了?”
立香没再问。她盯着墙上的时钟,秒针一下一下走。前五分钟没什么感觉。第十一分钟的时候,小腿前面开始发酸。第十八分钟,膝盖开始抖。
“膝盖抖的时候,把注意力放在脚底。”李书文坐在台子上,墨镜推上去,眼睛闭着。
立香试了试。脚底——前脚掌和脚跟各一半,外侧沿吃不上力,内侧陷得深。右脚比左脚偏了大概两指宽。
“右脚往外挪两指。”李书文没睁眼。
立香挪了。膝盖的抖轻了一些。
第三十分钟。肩开始出问题。右肩不自觉地往上提,想替腰承担一部分——旧习惯。
“右肩放下来。”
“我放了。”
“没放。你自己看。”
立香低头。右肩确实比左肩高。
她吸了口气,把右肩沉下去。沉到一半,腋下、后背、肩胛骨内侧同时开始疼。
李书文站起来,绕到她身后。忽然伸手,在她后背正中推了一把。
立香没倒。脚底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但没倒。整个人像根桩子一样前后摇了摇,又稳住了。
“感觉到什么?”李书文收回手。
立香盯着自己的脚。“地。”
“还有呢?”
“力从脚底上来,经膝盖、胯、腰、背、肩——到拳头。”立香停了停,“中间有个地方会断。”
“哪里?”
“右肩。”
李书文把墨镜从领口拿下来,戴上。“明天还站。站到四十五分钟不抖再说出拳的事。”
“四十五分钟?”
“嫌少?那五十分钟。”
立香闭了嘴。李书文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你的幸运,我听说过。”他头也没回,“站在那儿四十分钟没倒,靠的可不是运气。”
门关上了。立香一个人站在两条线之间,腿还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那两指宽的挪动,到现在也没挪回去。
墙上的钟指着七点四十二分。
她多站了两分钟。然后收势,活动脚腕,往门口走。马修正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手里拎着一卷肌贴。
“前辈,肩膀。”
“我自己缠。”
“罗曼医生说让我看着你缠。”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你走了之后。他给医务室座机打的电话,我接的。”
立香把肌贴接过去。“你站这儿多久了?”
“七点零五到的。”马修看了一眼手表,“前辈,你迟到了三十七分钟。”
“加练了两分钟。”
“我数了。是两分钟,但你出来之前在里面磨蹭了三十五分钟。”
“找脚感。”
马修没拆穿她。她跟着立香往医务室走,走廊的灯每隔八秒闪一次。和昨晚一样。
“前辈。”
“嗯?”
“李书文先生明天还教吗?”
“教。还让站。”
“那明天七点零五,我来训练场门口。”
立香没回头。“你随意。”
“不是随意。是七点零五。”
立香走到医务室门口,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马修。”
“在的。”
“明天带两卷肌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