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严关上门。
“坐。”
周倩坐下，只坐了一半椅子，后背挺直，像小学生见老师。
“李科长昨天找我了。”她说，声音很轻，“他说，物资科的小金库账本，让我销毁。”
沈严没说话。
“他说……‘签了字，你弟的学费就有了’。”周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知道我弟要上大学，知道我需要钱。”
“你签了？”沈严问。
周倩摇头。
“我没签。”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但我怕。”
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怕他报复我，怕我弟知道了看不起我，怕——”她顿了顿，“怕有一天，我也变成他们那样。”
沈严看着她。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月牙形的印子。
“然后呢？”
“然后……”周倩深吸一口气，“然后我想了一夜。”
她从账本最下面抽出一本——和其他账本不一样，这本更旧，封皮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她把账本放在沈严面前，翻开。
“这是物资科的小金库流水。”她说，“李科长让我经手的每一笔，我都记了。”
沈严低头看。
第1页，1995年3月，采购钢材回扣，8万。经手人：李科长。备注：现金。
第7页，1995年6月，虚报运输费，3万。经手人：李科长。备注：转账至指定账户。
第23页，1995年11月，节日慰问费，2万。经手人：李科长。备注：现金，分装5个信封。
他继续翻。
翻到第37页，沈严的手指停了。
一行字，用蓝黑墨水写的，字迹工整：“1996年1月15日，汇款12万。收款方：环球前程留学咨询。汇款备注：孙昊留学费用。经手人：李科长。”
孙昊。
孙明辉的儿子。
光幕跳了一下：【眼压：72%】。紫色关联线从“孙昊”两个字延伸出去，连着那三份标书，连着孙明辉的名字。
沈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本账，你藏了多久？”
“一年。”周倩说，“从第一笔开始，我就知道不对。但我怕。我不敢交，也不敢销毁。”
“今天为什么敢了？”
周倩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们。”她说，“沈工，你查土方，查混凝土，查围标。你不怕他们。大刘也不怕。张师傅的锤子，敲了三十年，终于有人听了。”
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不一样了。
“我怕，但更怕良心不安。”
沈严看着她。
前世，也有人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个人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混凝土”。第二天，他就被调走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也被调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
但这一次，他不会让周倩被调走。
他把账本合上，锁进抽屉。钥匙贴身放，和兔子发卡放在一起。
“这份账，我替你守。”
周倩咬住嘴唇，用力点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沈工。”
“嗯。”
“谢谢你。”
门关上了。
沈严坐在桌前，盯着抽屉。里面锁着三样东西：三份标书、周倩的账本、他的笔记本。
每一样，都是一颗子弹。
傍晚，周倩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手还在抖。桌上有杯水，她端起来，水晃了出来，洒在手背上。
她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
奶香味在嘴里化开，慢慢扩散。她含着糖，没嚼。让甜味一点一点渗进喉咙。
这块糖，是她弟弟上次来看她时带的。弟弟说：“姐，等我考上大学，挣钱了，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她把糖纸叠好，压在本子下面。
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下：“1996年4月11日，账本交给沈工了。他说，这份账我替你守。”
笔尖在“守”字上停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她侧头看了一眼，没人。
只有自己的影子，被日光灯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又摸出一块奶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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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长的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账——不是周倩那本，是物资科的“正式”账本。数字漂亮，每一笔都有依据，经得起查。
但经不起对。
他知道，周倩手里有一本真的。那本真的，能要他的命。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孙总。”
“什么事？”
“账本……可能保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谁拿的？”
“周倩。她可能交给沈严了。”
又是沉默。
“我知道了。”孙明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先稳住，别慌。”
“孙总，我——”
“我说了，别慌。”
电话挂了。
李科长放下听筒，手还在抖。他盯着桌上的账本，数字开始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沈严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盏灯在二楼，正对着他的窗户。隔着半个院子，他能看到窗帘后面有人影走动。
那个人，手里有他的账本。
他转身，坐回桌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什么都没写。
放下笔，关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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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严的办公室。
他打开抽屉，拿出周倩的账本，翻到第37页。
“孙昊留学费用。12万。”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大刘。”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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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条解读
账本第37页，一笔12万的汇款，收款方是“环球前程留学咨询”，汇款备注“孙昊留学费用”。孙昊是孙明辉的儿子。这笔钱，出自孙明辉女儿名下的滨城建设集团。《刑法》第223条：串通投标罪，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围标链的铁证，从这里开始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