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在地上直翻白眼的老皇帝,武安侯吓得魂飞魄散,盛明珠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保心丸塞进老头嘴里。
“皇上!皇上您醒醒啊!”
武安侯盛震天顾不得什么君臣之仪,双膝重重砸在青砖地上。他粗糙的大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死死掐住老皇帝的人中。
他武安侯府才刚经历了一场后院大清洗,若是大周天子再死在他家的会客厅里,那明日顺天府的囚车就该来拉他们全家去法场诛九族了!
盛明珠拍了拍手上的药渣,退到亲爹身后,乖巧地垂着脑袋。
她面上装出一副快要被吓哭的可怜模样,心里却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啧啧,这大周天子怎么跟个瓷娃娃似的。这心理素质也太拉胯了吧?】
【我不就爆了他最宠爱的林贵妃是个敌国细作,顺带附赠了一顶丞相牌的高定绿帽嘛。这大瓜还没啃完呢,正主居然先抽过去了?】
保心丸入口即化,化作一道霸道的暖流护住心脉。
老皇帝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拉锯声,幽幽转醒。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刚一睁开,脑子里就直挺挺地砸进这句大逆不道的心声。
绿帽。
细作。
老皇帝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嗓子眼里漫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他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口即将喷薄而出的老血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哎,也不知道这老头缓过来没有。】
盛明珠探着脑袋,在心里跟小红线疯狂嘀咕。
【他要是现在回宫,去翊坤宫林贵妃那张紫檀木梳妆台底下,抠开第三块暗砖。看到里面藏着的边关城防图,还有她跟柳丞相写的那些露骨酸诗……估计还得再抽过去一次。】
梳妆台!
第三块暗砖!
老皇帝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一把推开还在掐他人中的武安侯,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
“皇上,臣去请府医……”盛震天急得满头大汗。
“不必!”
老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纵横交错的皱纹往下淌。他没有看武安侯,更不敢去看躲在后面的盛明珠。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再多听一句这丫头的心声,就会当场发疯拔出天子剑,将这满京城的权贵杀个干净。
“起驾,回宫。”
没有多余的废话。老皇帝拂袖而去,脚步凌乱虚浮,却走得头也不回。
大太监王德全举着拂尘,连滚带爬地跟在主子身后,尖细的嗓音在夜风中发颤:“起驾——!”
夜色如墨,寒风料峭。
御辇没有用仪仗,只有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马车疾驰在寂静的朱雀大街上。
车厢内没有点灯。
老皇帝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脊背佝偻得像一张拉满到极致即将断裂的旧弓。
马车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咯吱声,此刻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拿钝刀锉他的骨头。
他这十年,到底活成了一个怎样的笑话?
林贵妃。
那个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柔弱得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掉半天眼泪的女人。
他爱她入骨。为了她,他冷落了端庄贤淑的皇后;为了她,他将她生下的三皇子捧在手心,甚至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暗中为三皇子铺垫储君之路。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帝王家最难得的真情。
可现在,那个脑子里响起的清脆声音却告诉他,他日夜相拥的枕边人,是一条盘踞在他龙榻上、随时准备咬断他咽喉的毒蛇!
他亲手养大的准太子,竟是柳丞相用来篡夺大周江山的野种!
老皇帝攥紧了明黄色的龙袍下摆。
指甲穿透布料,深深抠进掌心的血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车厢的地毯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
他不信。
他是大周的天子,怎么可能被一个女人骗了十年!
“快……再快点!”老皇帝冲着车帘外嘶哑地怒吼。
半个时辰后,马车从神武门低调驶入皇宫。
老皇帝没有回盘龙殿,也没有通传各宫。他只带了王德全一个心腹,像两道幽魂般,悄无声息地潜向了翊坤宫。
翊坤宫外,守夜的宫女太监正靠在廊柱上打盹。
老皇帝抬手制止了王德全想要喝斥的动作。他放轻脚步,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雕花殿门。
内殿里燃着安息香,透过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帐,隐约能看到林贵妃侧卧在床榻上,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熟。
老皇帝站在纱帐外。
他看着那个他疼到了骨子里的女人,眼中翻滚的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
但他忍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死死锁定了外殿靠墙放着的那张紫檀木梳妆台。
【去翊坤宫林贵妃那张紫檀木梳妆台底下,抠开第三块暗砖。】
盛明珠的心声,成了此刻悬在老皇帝头顶的催命符。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梳妆台前。
王德全举着一盏微弱的琉璃风灯,大气都不敢喘,弯腰替主子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
老皇帝撩起龙袍,毫无帝王尊严地跪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摸向梳妆台底部的砖缝。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手指触碰到第三块青砖的边缘时,老皇帝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松动。
那不是浑然一体的地砖,那是被人刻意打磨过、用来掩人耳目的盖板!
老皇帝呼吸一滞。他咬紧牙关,指尖用力一抠。
“咔哒。”
一声细微的机括弹射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那块青砖被完整地掀开,露出了下方一个长宽约莫半尺的紫檀木匣子。
王德全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内殿的人。
老皇帝将那个木匣捧在手里。
木匣沉甸甸的,压得他双臂直往下坠。
他没有当场打开。他怕自己看到里面的东西,会控制不住亲手掐死里面那个睡得香甜的贱人。
他不能打草惊蛇。柳丞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是没有将这群乱臣贼子连根拔起,大周的江山定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动荡。
老皇帝抱着那个匣子,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步履蹒跚地退出了翊坤宫。
御书房。
门窗紧闭,灯火通明。
老皇帝独自坐在那张象征着九五之尊的宽大龙椅上。
案几上,那个紫檀木匣子已经被强行砸开。里面的东西凌乱地散落了一桌。
一卷临摹详尽的边关城防布兵图。
几封带着北狄皇室暗纹的密信。
还有十几张写满缠绵悱恻诗句的洒金花笺。落款处,端端正正地盖着柳丞相的私印。
“月下结连理,何日共天下。”
老皇帝念出花笺上的一句诗。
声音空洞得像是在古井里回荡。
何日共天下。
好一个柳丞相,好一个林贵妃!他们不仅要私通,不仅要生下野种混淆皇室血脉,他们还要里应外合,将这大周的江山当成定情信物,拱手送给北狄!
荒谬。
凄凉。
老皇帝靠在冰冷的龙椅靠背上。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摔砸任何东西。
那种被最信任的权臣和最宠爱的女人联手背叛的剧痛,已经超越了愤怒的极限,化作了一把剔骨尖刀,将他的傲骨、他的尊严、他的帝王心术,一点一点剔得干干净净。
他终究,成了史书上最大的笑柄。
御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烛火在灯罩里跳跃,流下殷红如血的烛泪,直至燃尽。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窗棂,洒在御案上时。
在殿外守了一夜的王德全,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参汤,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皇上,天亮了,您进点……”
王德全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端着红木托盘的手剧烈一抖,“哐当”一声,整碗滚烫的参汤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皇上!您的龙发!”
王德全凄厉地惊呼出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龙椅上。
那个原本虽显老态、但依然精神矍铄的大周天子。
仅仅过了一个晚上。
他那一头用玉冠束起的黑白夹杂的长发,此刻竟已如冬日寒雪般,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一夜白头。
那双曾经运筹帷幄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透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死寂与疯狂。
就在老皇帝准备将这些证据封存,暗中调集禁军秘密处置贵妃与丞相一党时。
御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凄厉哭喊。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撞开半掩的殿门,直接扑倒在碎瓷片上,磕得头破血流。
“皇上!皇上不好了!”
小太监嗓音劈裂,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恐慌。
“慈宁宫传来急报!太后娘娘偏头痛突然发作,昏死过去了!太医院院正说……说娘娘凤体熬不过今日,请皇上速去见最后一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