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长公主府门前车水马龙,盛明珠拿着太后御赐的请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长公主府占地极广,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独有的奢靡。朱漆大门外,停满了各色挂着世家徽记的豪华马车。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女眷们更是环肥燕瘦,衣香鬓影,将这深秋的庭院点缀得比春日还要娇艳。
盛明珠今日穿了一身娇嫩的鹅黄色软罗襦裙,梳着垂鬟分肖髻,发间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那张未施粉黛的小脸莹白剔透,看起来乖巧得像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妹妹。
可她刚一踏进设在留园的宴会场地,周遭原本喧闹的寒暄声,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那是武安侯府的盛明珠?她真敢来啊。”
“快闭嘴!人家现在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正儿八经的福宁郡主。你不要命啦?”
几个原本想凑在一起说酸话的世家贵女,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扯出僵硬的笑容,微微侧过身子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盛明珠目不斜视,提着裙摆径直走向视野最开阔、摆着最多精致糕点的前排席位。
她端端正正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抹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温婉浅笑。
心里却已经拉响了狂欢的号角。
【哇咔咔!这长公主府的厨子手艺真不错,这松子百合酥做得比太后宫里的还要酥脆。】
【小红线,快给我扫描!这满园子的达官显贵,简直就是一片熟透了的瓜田,正等着本算盘精来挥舞钢叉呢!】
系统空间里,小红线抱着比它还要高出一大截的姻缘簿,激动得满地打滚。
【明珠珠你先吃着,我这就开启全场无差别扫雷模式!】
就在一人一统摩拳擦掌之际,通传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满园的丝竹管弦声。
“长公主驾到——”
留园内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身,恭敬地垂下头。
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大周朝最负盛名、也最荒唐的长公主周玉娇,在众星捧月之中款款走来。
她穿着一袭正红色的泥金百鸟朝凤裙,眉眼间画着张扬的斜红。虽已年过三旬,但那身段依旧丰腴婀娜,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皇家独有的上位者睥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右两侧虚扶着她的两名年轻男子。
左边那名男子穿着一袭胜雪的白衣,手摇折扇,眉眼清冷如画,宛如谪仙下凡。
右边那名男子则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嘴角噙着一抹邪肆的笑,透着一股不羁的野性。
这便是长公主后院里最受宠的两大面首:清风,明月。
“都免礼吧,今日只是赏花,诸位不必拘着。”
长公主在主位上落座。她慵懒地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抬起。
清风立刻默契地剥好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用玉签剔去籽,温柔地送入长公主唇边。
“殿下,这西域进贡的葡萄极甜,您尝尝。”清风的声音温润如玉。
长公主就着他的手将葡萄咬下,眼波流转,笑得花枝乱颤。
一旁的明月见状,冷哼一声,将一杯刚斟好的梅花酿重重搁在小案上,俊朗的眉头紧紧皱起。
“殿下若是喜欢甜的,属下这就去将那棵葡萄树砍了,全给您榨成果液。免得某些人借着一颗葡萄,在这儿邀宠献媚。”
清风摇着折扇的手一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委屈,垂下眼帘叹息:“明月护卫武艺高强,自然看不上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粗笨之人。殿下,是清风惹人嫌了。”
“哎哟,本宫的两个心肝,怎么又闹起来了?”
长公主一手拉住清风,一手安抚着明月,脸上的得意之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下方坐着的贵妇们纷纷捂嘴轻笑,各种奉承的话不要钱似的砸向主位。
“殿下真是好福气,两位公子对殿下一往情深,连吃醋都这般有趣。”
“是啊,放眼整个大周,也只有殿下的绝代风华,能让这等神仙人物折腰了。”
长公主听得通体舒泰,端起手边的汝窑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坐在角落里的盛明珠,将嘴里最后一口百合酥咽下,端起茶盏挡住自己微微抽搐的嘴角。
【小红线,这就是传说中的雌竞……啊不对,雄竞现场吗?这两人演技可以啊,奥斯卡小金人没他们我不看。】
小红线在空间里发出尖锐的爆笑,姻缘簿被它翻得哗啦作响,金色的字符在半空中疯狂闪烁。
【哈哈哈哈!明珠珠,别被他们骗了!这哪里是什么争风吃醋,这两人分明是在长公主面前演戏拿工资呢!】
盛明珠眼睛一亮,后背瞬间挺得笔直。
【细说细说!这瓜熟了没有?】
【熟透了!都快烂地里了!】小红线激动得破了音。
【长公主以为自己是个海后,把这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结果呢?这两个男宠背着她,每天半夜三更,都在留园那座假山后面互相对食谈恋爱呢!】
“咳——”
盛明珠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她低下头,死死咬住手里的帕子,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猪叫。
【卧槽!玩得这么花吗?同性才是真爱,长公主只是个意外?】
就在这时,长公主觉得干坐着无趣,便端着那盏汝窑茶杯,从主位上走下来,准备去前排的女眷席位敬酒,顺便彰显一下自己平易近人的皇家风范。
她踩着云头履,步履摇曳。十步,九步,八步……
当她刚好走到盛明珠十步之内的那一刻。
盛明珠识海里那犹如雷霆万钧的心声,毫无保留、一字不落地劈进了长公主的脑门。
【这两个男宠也是绝了。】
盛明珠在心里开启了狂暴吐槽模式。
【白天为了争宠在长公主面前装得水火不容,晚上到了假山山洞里,清风就靠在明月的怀里,娇滴滴地喊哥哥!】
【长公主前脚刚赏给清风一块西域暖玉,清风转头就把它编成剑穗,挂在了明月的佩剑上。长公主赐给明月的千金狐裘,明月夜里全裹在了清风那个怕冷的病娇身上!】
长公主摇曳的步伐,猛地钉死在了青石板上。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剧烈一僵,指关节瞬间泛出死灰般的青白。
假山?哥哥?剑穗?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或者是这几日没睡好犯了头风。可那声音清脆、戏谑,带着看破一切的嘲弄,清晰得仿佛有人贴着她的耳骨在敲大鼓。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住了坐在前面、正低头啃着糕点的盛明珠。
是这个刚被封为福宁郡主的丫头!
【这还不算最刺激的。】
盛明珠啃了一口玫瑰酥,在心里啧啧称奇。
【长公主以为自己是给他们提供荣华富贵的主子,殊不知她就是个给他们提供恋爱资金、包吃包住的冤大头同妻啊!】
冤大头。同妻。
长公主胸腔里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混杂着被踩碎骄傲的屈辱,直冲她的天灵盖。
她生平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能将天下美男玩弄于股掌。她享受他们为了自己争风吃醋、摇尾乞怜的模样。
可现在,这个声音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被自己养的两条狗给耍了!
长公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深宫内院里长大的女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脸上那抹雍容华贵的笑容。
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向跟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清风和明月。
明月那把漆黑的佩剑上,果然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暖玉。那纹路,那雕工,分明就是她上个月赏给清风,清风说要拿去供在佛前为她祈福的那一块!
再看清风。
他虽然低垂着眉眼,折扇半遮面。可他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却在长公主没有看他的时候,悄无声息、却又黏腻无比地黏在了明月挺拔的背影上。
轰——
长公主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发出危险的崩裂声。
骗子。
全是骗子!
那些女眷们还在奉承夸赞,那些丝竹管弦还在靡靡奏响。可落在长公主耳朵里,全变成了这世上最恶毒的嘲笑。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小红线,还有更劲爆的没?让我再吃口大的!】盛明珠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催促。
【有有有!】
小红线的声音穿透了长公主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就在昨晚,长公主不是歇在清风房里吗?等长公主睡着后,清风偷偷溜出去找明月。他趴在明月怀里哭着说,每次伺候那个老女人都觉得反胃恶心,全靠脑子里想着明月练剑的样子,才能硬挺过去。】
【明月还心疼地抱着他亲,说等攒够了长公主赏赐的金银珠宝,就带着他远走高飞,去江南买个宅子双宿双飞呢!】
老女人。反胃恶心。远走高飞。
长公主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在这一刻彻底扭曲变形。
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里,瞬间爬满了可怖的红血丝。翻滚的杀意和被背叛的狂怒,如同火山喷发般,将她身为皇室长公主的优雅烧得连灰都不剩。
“咔嚓”一声脆响,长公主硬生生捏碎了手里的汝窑茶杯,鲜血混着茶水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