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容落在一群刚经历过精神凌迟的权贵眼中,宛如地府判官勾人魂魄的冷嘲。太常寺卿吓得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往花盆后面又缩了缩,生怕被这活阎罗多看一眼。
顾少晏却浑然未觉。
他甩了甩束在脑后的高马尾,大步流星地走到人群中央。那件大红金丝锦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庞越发张扬跋扈。
他身后跟着几个平日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小弟,一个个趾高气扬。
“哪来的土包子?本小侯爷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顾少晏用镶满宝石的匕首敲着手心,下巴快翘到了天上,“刚才在那边就看你眼神不善。怎么,本侯爷脸上长花了?”
盛明珠不怒反笑。她把手里最后一点桃花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那双鹿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这小霸王是顾大将军的独苗。顾大将军镇守边关,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是个顶天立地的真汉子。可生出来的这个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整天在京城里横着走,是个让人头疼的刺头。
【哟,这位穿得跟个红皮鸭子似的精神小伙,挺狂啊。】
盛明珠的心声在花园上空精准无误地播报开来。
【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敢拿着匕首学人家混社会?小红线,给我扫扫这位京城第一纨绔的光辉岁月。】
前一秒还趾高气扬的顾少晏,脸色瞬间一僵。
他猛地四下张望,手里的匕首差点掉在地上:“谁?谁在骂本侯爷是鸭子?给小爷滚出来!”
跟在顾少晏身后的小弟们面面相觑,满脸茫然。他们只听到了风声,哪里有人说话?
而周围那些被扒过底裤的权贵们,此刻却像看死人一样看着顾少晏。几个年纪大的文官甚至在胸口画起了十字,暗自祈祷这小祖宗自求多福。
小红线的声音伴随着欢快的翻书声响起:【来嘞明珠珠!这位顾小侯爷,表面上是京城一霸,其实是个绝世铁憨憨。】
【他不仅怕黑,还怕打雷!三岁那年被雷声吓得尿了床,为了掩盖罪行,硬是把锅甩给了他爹养的那条老黄狗。老黄狗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毒打,这事他到现在都没敢承认呢!】
盛明珠在心里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是个背锅侠制造机啊!堂堂小侯爷,居然拉不出屎怪马桶,尿了床怪黄狗。这要是传出去,他在这京城纨绔圈子里还怎么混?】
顾少晏如遭雷击。
他握着匕首的手剧烈颤抖起来,那张原本白皙俊俏的脸庞“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三岁尿床甩锅老黄狗的事,是他这辈子烂在肚子里的绝密!
那天夜里雷声太大,他实在没憋住。第二天一早,他趁着奶娘没发现,偷偷把老黄狗抱上了床。他爹顾大将军气得拿鞭子抽狗,他躲在门缝里一边哭一边心虚。
这事连他亲娘都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丑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顾少晏指着盛明珠,声音都在发颤,往日里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大半。
盛明珠无辜地眨了眨眼,双手绞着粉色的斗篷带子,一副被吓坏了的小女儿娇态。
“小侯爷说笑了,臣女只是武安侯府一个刚从乡下回来的丫头,哪里是什么怪物?小侯爷拿着刀,臣女好怕呀。”
周围的权贵们看着盛明珠这精湛的演技,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好怕?你怕个锤子!你刚才在心里骂长公主男宠的时候,那叫一个气吞山河!
【这就吓到了?别急啊,更劲爆的还在后头呢。】
盛明珠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的幽光。
【听说顾小侯爷八岁那年,跟着顾老将军去乡下庄子避暑。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去招惹庄子上的村霸——一只大白鹅。】
【结果被那大白鹅追了整整三里地!最后慌不择路,一头栽进了庄子后头的旱厕粪坑里!】
【小红线,是这事儿吧?】
【没错没错!】小红线补充道,【捞上来的时候,他嘴里还嚼着一块半干不湿的……呕,不说也罢。最搞笑的是,他因为掉粪坑的时候磕到了石头,现在左半边屁股上,还有一块猪肝色的胎记呢!】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笑。
这声闷笑就像是在干柴堆里扔了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那些原本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的权贵们,此刻全都死死咬住嘴唇,肩膀疯狂耸动。
长公主用那只没有流血的手死死捂住嘴,凤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憋笑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就连那个倒在地上装死的兵部侍郎李大人,裤裆虽然沉甸甸的,身体却也跟着一抽一抽地颤抖。
大白鹅。
粪坑。
猪肝色的胎记。
这画面感实在太强了!堂堂京城第一纨绔,竟然有过如此屈辱的黑历史,还被人连底裤带胎记都扒了个干干净净。
顾少晏身后那几个纨绔小弟,看向大哥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平时跟着顾少晏作威作福,以为大哥是个战无不胜的铁血男儿。谁能想到,大哥的童年竟是如此“丰富多彩”,不仅吃过那啥,屁股上还有猪肝色的印记。
其中一个小弟下意识地往顾少晏的臀部瞟了一眼,强忍着恶心咽了口唾沫。
顾少晏察觉到了周围人诡异的目光。
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然后又被扔进了那个八岁时的粪坑里反复发酵。
他可是顾少晏!是京城所有纨绔的头儿!今日若是被一个丑丫头如此羞辱还不还手,他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我杀了你这妖女!”
顾少晏羞愤交加,理智彻底崩盘。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把镶满宝石的匕首,红着眼眶,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般朝着盛明珠扑了过去。
“明珠当心!”站在不远处的苏氏惊呼出声。
可盛明珠连躲都没躲。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粉色的斗篷在风中微微摆动。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到底、却又仿佛能看穿人灵魂的鹿眼,轻轻瞥了顾少晏一眼。
那是一个轻蔑到了极致的眼神。
带着三分嘲弄,三分悲悯,还有四分漫不经心的底气。
顾少晏扑到一半,硬生生撞上了这个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这个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属于高位者的威压,甚至比他那个杀敌无数的老爹还要可怕。
就在他发愣的这半个呼吸间。
盛明珠的心声再次慢悠悠地响起。
【杀我?你这把西域进贡的匕首,还是你那个镇守边关的爹爹拿命换来送你的生辰礼吧。】
【你爹在边关吃风咽沙,身上添了多少新伤旧痕。他把你当成命根子护着,指望你承袭他的爵位。你倒好,拿着他拼死换来的东西,在京城里欺男霸女。】
【你要是真有种,就去战场上杀敌立功,洗清你这纨绔的骂名。拿着刀对准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发疯,算什么英雄好汉?】
顾少晏高举着匕首的手臂,猛地僵在半空。
匕首上镶嵌的红宝石在阳光下刺痛了他的眼睛。
边关。爹爹。新伤旧痕。
这些词像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他那颗总是用嚣张跋扈来掩饰空虚的心脏上。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背后那些人是怎么议论他的。说他是虎父犬子,说顾家迟早要败在他这个草包手里。他越是想证明自己,就越是只能用那些顽劣的手段来武装自己。
可现在,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丫头,不仅撕开了他所有可笑的伪装,还精准地踩住了他心底最痛的那根软肋。
所有的愤怒、羞愤、张狂,在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顾少晏眼眶发红。他死死咬着嘴唇,执拗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他看着盛明珠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真的像极了一个跳梁小丑。
顾少晏羞愤交加,拔出随身的匕首想要吓唬盛明珠,却见盛明珠只用了一个轻蔑的眼神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