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沾着泡面红油的草纸。
在华天赐脚边的灰白水泥地上,微微卷起一个角。
静静地躺着。
华天赐的老脸因为愤怒憋得紫红。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的紫檀木拐杖在地上戳得“邦邦”响。
“狂妄!简直狂得没边了!”
他转头看向大徒弟。
“捡起来!”
“我倒要看看,这个黄口小儿能写出什么欺师灭祖的狂言乱语!”
大徒弟赶紧弯腰。
满脸嫌弃地捏着草纸没有油渍的一角。
拎了起来。
递到师傅面前。
“师傅,您别看了,这种江湖骗子写的狗屁不通的东西,没的脏了您的眼。”
大徒弟一边说,一边冷笑。
华天赐一把夺过草纸。
动作粗鲁。
草纸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他那双常年看医案而布满血丝的老眼,带着十二分的鄙夷和不屑。
狠狠地。
扫向了草纸上那些用铅笔写的、龙飞凤舞的草书。
“我今天非把他的伪装……”
华天赐的怒吼声,在喉咙里硬生生卡住了。
像一只正准备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医务室里。
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呼啦声。
华天赐脸上的不屑和愤怒,在看清那几行字的一瞬间。
彻底凝固了。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老脸,像是在川剧变脸。
从紫红变成了惨白。
又从惨白涌上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拄着拐杖的右手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栗,紧接着,那根名贵的紫檀木拐杖在他手里剧烈晃动起来。
敲打着地面,发出杂乱的“哒哒哒”声。
“这……这……”
华天赐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一样的“嗬赫”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草纸上。
只有寥寥数十个字。
铅笔的字迹还有些潦草。
但对于华天赐这个浸淫中医甲子之久、翻阅过无数古籍残本的泰斗来说。
这几行字。
简直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碎了他引以为傲的毕生认知。
那上面写着的。
不是骂人的脏话。
更不是什么狡辩的借口。
而是。
中医针灸界失传了千年的顶级秘法。
《太乙神针》!
而且,是那最核心、最深奥、让历代国手抓破头皮也无法复原的后半部残卷口诀!
“气至命门,反刺内关。以阳引阴,逆转生死……”
华天赐的眼睛死死黏在那张破草纸上。
嘴里不受控制地喃喃念出声来。
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
他耗尽了半生心血,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残编断简。
甚至自掏腰包设立了专项基金。
试图复原这套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无上针法。
但始终卡在最后那“逆转生死”的关键一步。
他一直认为,《灵枢》里的正统刺法才是太乙神针的基础。
所以他苦苦钻研“顺刺”。
结果。
在这张沾着泡面油渍的草纸上。
江悬不仅随手写出了完整的心法口诀。
甚至。
还在那句口诀旁边。
用极其轻蔑的铅笔笔触,画了一个箭头。
在旁边批注了一句极其简短、却一针见血的话:
“阴阳相冲,顺刺即死。你那套破理论,连狗都治不好。”
这句批注。
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直接切开了华天赐研究了三十年的致命错误方向!
原来。
太乙神针的真谛,根本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顺气之法。
而是在绝境中,以霸道真气强行逆转阴阳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江悬之前在直播里救治那个心脏骤停的男生的手法。
那看似违规、看似狂妄的粗暴一针。
根本不是瞎搞!
那是真真正正、原汁原味的《太乙神针》!
“啪嗒。”
华天赐手里的紫檀木拐杖。
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
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完全顾不上那根价值连城的拐杖了。
他双手死死捧着那张破草纸。
像是捧着全天下最稀世的珍宝。
生怕风一吹就散了。
“师傅!您怎么了?”
大徒弟看到华天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以为老头子是被江悬气出心脏病了。
赶紧伸手去抢那张草纸。
“你这混蛋到底在纸上写了什么气我师傅!”
大徒弟冲着江悬咆哮。
“滚开!”
华天赐突然发出一声嘶吼。
他猛地一巴掌,狠狠扇在大徒弟伸过来的手上。
“啪!”
声音清脆响亮。
大徒弟被打得一个踉跄,捂着手背,满脸错愕地看着自己师傅。
“师傅……您……”
华天赐根本没看他。
这老头此刻浑身剧烈颤抖。
两行浑浊的眼泪。
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老脸,夺眶而出。
滴落在那张沾着红油的草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那是极度激动、极度震撼、甚至带着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狂喜之泪。
他三十年的心血结晶。
中医界千年的未解之谜。
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笔下,轻描淡写地,迎刃而解了。
这种降维打击。
就像是一个还在研究钻木取火的原始人,突然看到了别人随手造出了一枚核弹。
摧枯拉朽。
灰飞烟灭。
门外的学生们看傻了。
林多金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老李……这老头是不是碰瓷啊?看张纸就哭了?”
李算推了推眼镜,眼神里的狂热更甚。
“不是碰瓷……这是科学遇到神学后的信仰崩塌。”
直播间里的五千万观众,还有那些一直潜伏在弹幕里的中医泰斗们。
也全都懵了。
[华老怎么哭了?那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不会是被气哭的吧?江大夫骂人这么狠吗?]
[不对!你看华老看那张纸的眼神,那绝对是看到无价之宝的眼神!]
医务室里。
江悬躺在按摩椅上。
闭着眼。
鼻息平稳。
似乎刚才扔出那张震惊整个医学界的太乙残卷,对他来说,就跟扔了一张废纸擦鼻涕一样随便。
华天赐双手捧着草纸。
他抬起头。
满脸泪水地看着按摩椅上那个白衣青年。
眼神里的愤怒、鄙夷、傲慢。
此刻。
全都化作了无尽的敬畏和狂热。
在所有徒弟不可思议的目光中。
在全网九千五百万观众惊骇的注视下。
这位名震天下、被无数达官贵人奉为座上宾的八十二岁中医泰斗。
突然。
双腿一弯。
“扑通!”
一声闷响。
结结实实地。
朝着江悬的方向,双膝跪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