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华天赐的拐杖在水泥地上重重一杵，震得灰尘直往上飘。
他看江悬放下杯子，以为这小子要服软。
“《灵枢·官针》里说得明明白白，‘病在脉，气少，当刺之。’”
老头花白的胡子随着唾沫星子一颤一颤。
“你用毫针直刺内关，这是泄气之法！”
“那学生本就心肺骤停，气血枯竭。你这一针下去，就是加速他的死亡！”
华天赐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他把手里的平板怼到江悬眼前，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那段扎针的视频。
“还有这手速！你当这是缝衣服吗！”
“捻转提插，讲究的是一个‘气至病所’。”
“你这么乱扎一气，根本就是在瞎搞！碰巧遇到他自己缓过劲来，才让你捡了条命！”
“如果长此以往。”
华天赐指着江悬，声音拔高了八度。
“必将闹出人命！你就是个拿人命当儿戏的医学骗子！”
老头身后的徒弟们也纷纷冷笑出声。
“师傅说得对！这人根本不懂中医！”
“仗着节目组给他造势，真把自己当华佗了。”
“必须让他公开道歉，吊销行医资格！”
门外。
围观的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都露出了迟疑。
“老李，这老头说得一套一套的，连古书都搬出来了。”
林多金压低声音，胖脸上的肉有些发紧。
“江哥之前那几针，不会真的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李算推了推黑框眼镜，没说话，但眉头皱成了川字。
直播间里。
原本还沉浸在江悬“神医”滤镜里的观众，也被华天赐这番引经据典的痛骂给带了节奏。
一大批挂着医学院前缀认证账号的学生，开始在弹幕里科普。
[华老是国家级的中医泰斗，他说的确实是《黄帝内经》里的原话。]
[我刚才仔细看了一遍江悬的手法，确实不符合我们教科书上教的规范。]
[太危险了！内关穴直刺而且速度这么快，很容易引起迷走神经反射导致心脏停跳的！]
[难道江大夫真的是运气好？这要是治死人了，可是要坐牢的！]
风向瞬间逆转。
质疑和讨伐的声音，像雪球一样在公屏上越滚越大。
导播室里。
马大刚看着这极具戏剧性的一幕，兴奋得直拍大腿。
“好！吵起来了！”
他抓着对讲机，唾沫横飞。
“快！切二号机！给江大夫一个特写！”
“看看这神医人设崩塌的时候，他是个什么表情！”
医务室里。
刺鼻的中药味混杂着汗酸味，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悬坐在那张价值三十万的按摩椅上。
他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像华天赐想象的那样，因为被戳穿了“骗局”而惊慌失措或者恼羞成怒。
他只是慢慢地。
把目光从那只凹了一块的保温杯上移开。
掀起半耷拉着的眼皮。
淡淡地，瞥了面前这个气得快要脑溢血的白胡子老头一眼。
那眼神。
就像在看一个在关公门前耍大刀的跳梁小丑。
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灵枢·官针》？”
江悬的声音不大，带着浓浓的慵懒和疲惫。
“那破书上写的东西。”
他揉了揉自己的右太阳穴。
“也配用来评价我的针法？”
这话一出。
整个医务室瞬间死寂。
华天赐愣住了。
他身后的徒弟们也傻眼了。
门外的学生们倒吸了一口滚烫的热气。
直播间的弹幕，更是出现了一秒钟的绝对空白。
《灵枢·官针》是什么？
那是中医现存最早的经典《黄帝内经》的重要组成部分。
是所有中医学生倒背如流的圣经。
是传承了两千多年的医学瑰宝！
而在这个二十出头的校医嘴里。
竟然成了一本不配评价他针法的……破书？
“你……你……”
华天赐的拐杖在地上点得“哒哒”作响。
他被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悬的手指头都在抽筋。
“狂妄！无知！欺师灭祖！”
老头一口气没上来，脸色憋得紫红。
旁边的徒弟赶紧扶住他，帮他顺气。
“师傅息怒！别跟这种疯子一般见识！”
大徒弟转头，指着江悬破口大骂。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侮辱中医经典！”
“你今天必须给我们师傅，给全天下的中医磕头认错！”
江悬没理会他们的犬吠。
他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眼泪，用手背抹掉。
他实在是太困了。
这帮老头子在这嗡嗡嗡的，吵得他脑瓜子疼。
“我没空跟你们在这背课文。”
江悬拖着那双踩平后跟的旧胶鞋。
踢踢踏踏地。
从按摩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旁边那张掉漆的铁皮桌前。
拉开抽屉。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他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张边缘已经发黄发脆的破草纸。
这纸还是他昨天用来垫泡面碗的，上面还沾着一滴干掉的红油。
他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只剩半截铅芯的破铅笔。
江悬把那张泛黄的草纸铺在铁皮桌上。
没有看华天赐。
也没有看直播镜头。
他低着头，左手按着纸，右手拿着那半截铅笔。
在纸上。
漫不经心地，刷刷刷写下了几行字。
字迹潦草，龙飞凤舞。
写完。
他把铅笔随手一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然后。
他捏起那张沾着泡面红油的草纸。
转过身。
手腕随意地一抖。
那张轻飘飘的草纸。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啪”的一声。
直接飞到了华天赐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老脸面前。
然后轻飘飘地落在老头脚边的水泥地上。
“别在这跟我扯什么《黄帝内经》。”
江悬重新坐回按摩椅里，闭上了眼睛。
“拿去看看。”
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声音含糊不清。
“看完，滚出我的医务室。”
“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