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乌云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道闷雷在江城老城区的上空滚过。
林婉清双手抱着那块沉甸甸的木质广告牌,身子僵在防弹玻璃门处。
她的胳膊已经酸得发抖。
但她根本不敢往前迈一步。
因为她的脚底下,正蹲着一个诡异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格纹衬衫。
林婉清低头看去,只觉得一阵眼晕。
那衬衫上的每一个格子,横向和纵向的编织线,居然笔直得像是在布料上画出来的坐标轴。
“呲啦——”
男人从口袋里抽出一把银色的钢卷尺。
尺子的金属端头,小心地抵在门框的左下角。
然后,他将卷尺拉直,延伸到自己那双毫无褶皱的黑色皮鞋脚尖处。
“四十五点零一公分……”
男人死死盯着卷尺上的红色刻度线。
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五官痛苦地挤在了一起。
“不行。”
“左脚比右脚多迈了零点零一公分,重心偏移,不对齐。”
他嘴里神经质地快速念叨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右脚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再一次,缓慢地往前挪动。
林婉清抱着广告牌,咽了口唾沫。
这已经是这个男人量的第十四次了。
苏泽坐在办公桌后的电竞椅上,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没有催促。
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门口这个把卷尺当成了生命刻度线的家伙。
终于。
在量到第十五次的时候。
“四十五点零零。”
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完成了一场马拉松。
他站直身体,标准地收起卷尺,将它放回左边胸口的衬衫口袋里。
他走进了星火职介所。
刚踏入大厅。
男人那双隐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苏泽的办公桌。
下一秒。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像是一个哮喘病人突然发病,胸膛剧烈起伏。
“不……不对齐……”
男人双手抱住脑袋,指甲深深抠进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里。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几步冲到苏泽的办公桌前。
苏泽甚至都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男人已经出手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倒放着的鼠标垫。
双手发力,将它强行拽平,让鼠标垫的边缘,与实木办公桌的边缘,呈现出绝对的平行状态。
但这只是开始。
他飞快地抓起桌上的碳素笔,一字排开。
笔尖全部朝向正北方。
笔与笔之间的间距,完全一致,甚至连笔帽上的反光点都要保持同一角度!
苏泽就这么举着保温杯,看着他在自己桌子上疯狂操作。
“老板,你这杯子。”
男人突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泽手里的保温杯。
“杯柄的倾斜角,没有和桌面的木纹垂直。”
他伸出手,就想去掰苏泽的杯子。
“啪!”
苏泽一巴掌拍开他的手,顺势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你叫什么名字?”苏泽声音平静。
男人推了推黑框眼镜。
他推眼镜的动作刻板,必须用右手中指,精准地顶在鼻梁镜架的正中央。
“秦始。”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在发抖。
“秦始皇的秦,始终如一的始。”
旁边刚去后院倒完垃圾回来的王胖子,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进来。
“哎哟我去,老苏,这哥们在干嘛呢?搁这摆摊卖笔呢?”
王胖子大喇喇地走到桌前,刚想伸手去拿桌上摆好的笔。
秦始猛地转过头。
他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定在了王胖子的领口处。
那一瞬间,秦始的眼珠子都快红了。
“你的扣子……”
秦始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尖锐得破了音。
“扣错眼了!”
王胖子低头一看。
自己那件花衬衫,因为早上起得急,第三颗扣子扣到了第四个扣眼上。
衣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哦,早上没睡醒,咋了?”胖子满不在乎地扯了扯领子。
“咋了?!”
秦始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斗牛。
他一个箭步扑向王胖子,双手死死揪住胖子的衣领。
“解开!立刻解开重扣!”
秦始疯狂地去扯王胖子的衣服,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
胖子毫无防备,被他勒得脖子往后一仰。
“卧槽!你特么有病吧!”
胖子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双手拼命去掰秦始的手。
“你松开!老子自己解!”
“不行!你扣的力度两边不对称!”
秦始根本不松手,硬生生把错位的扣子扯了下来。
然后重新找准扣眼,严丝合缝地扣了回去。
直到领子两边绝对平齐,下摆的长度完全一致。
秦始才像脱力一样,松开了手。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两步,靠在办公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胖子捂着脖子连连咳嗽,像躲瘟神一样躲到了苏泽椅子后面。
“老苏!这绝对是个疯子!重度强迫症晚期啊!”
此时,苏泽手机上的直播间早就开启了。
由于这几天星火职介所热度爆炸,日常开播的在线人数都稳定在一百万以上。
屏幕上的弹幕,已经快笑疯了。
【弹幕】:“哈哈哈哈!逼死强迫症系列!”
【弹幕】:“这哥们是个狠人啊!宁可跟二百斤的胖子拼命,也得把扣子扣齐!”
【弹幕】:“他刚才摆笔的动作,我特么反复看了三遍,舒适度极度引起身心愉悦!”
【弹幕】:“这种人活着一定很痛苦吧?看什么都不顺眼。”
苏泽敲了敲桌子,把直播手机的镜头稍微调偏了一点。
“秦始是吧。”
苏泽看着还在那擦冷汗的男人。
“说吧,来我这找什么工作?”
秦始低下头,双手死死绞着格纹衬衫的衣角。
“我……我活不下去了。”
他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这个月,我已经换了十二个工厂了。”
“上个星期,在城南的电子厂。”
秦始回想起那段经历,身体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他们让我负责给手机屏幕贴膜,计件算工资。”
“但我就是受不了。”
“流水线上送过来的屏幕,机器贴合的角度,总是歪了零点零一毫米。”
“别人都看不出来,但我一眼扫过去,那些歪掉的边角,就像针一样扎我的眼睛!”
秦始猛地抬起头,满脸委屈。
“我把整条流水线全停了。”
“我一张一张地揭下来,自己用手重新对齐贴上去。”
“最后厂长拿着高倍放大镜看了半天,才看出哪里歪了。”
他苦笑了一声,比哭还难看。
“厂长说我有神经病,让保安把我打了一顿,扔出了大门。”
“老板。”
秦始直勾勾地盯着苏泽,眼底只剩下死灰。
“你能不能给我找个……只有正方形,而且所有线条绝对平齐的地方?”
“如果没有,我出门就去跳江。”
“这破破烂烂、到处都不对齐的世界,我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职介所里安静了下来。
王胖子也不骂了,看着这哥们,甚至觉得他有点可怜。
苏泽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默默调出了系统面板。
【系统提示:正在对目标人物“秦始”进行深度扫描……】
【警报!检测到超越碳基生物肉眼极限的微观视觉!】
【扫描完毕!】
两行闪烁着幽蓝色、仿佛带着精密科技质感的字体,在秦始的头顶猛然炸开。
【姓名】:秦始
【年龄】:26岁
【表面属性】:重度强迫症晚期患者,神经质,因看什么都不平齐而无法在社会立足的边缘人。
【隐藏天赋】:人眼光刻级视觉与原子级绝对对齐天赋!
【天赋解析】:他的视网膜分辨率打破了人类基因锁!他能凭借裸眼,捕捉到纳米级别的几何误差!他的双手在“强迫症”的驱使下,能瞬间完成绝对的原子级平齐复位,没有任何机器能比他更精准!
【最佳匹配职业】:国家级半导体光刻实验室——人型三纳米芯片雕刻机/光刻机人肉修正大师!
看着系统面板上跳动的数据。
苏泽刚才喝下去的那口水,差点直接从鼻孔里喷出来。
人型三纳米芯片雕刻机?
光刻机人肉修正大师?
苏泽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桌角一点灰尘,还在拿袖子拼命擦拭的男人。
这特么哪里是个强迫症疯子。
这分明是国家目前被老美卡脖子卡得最狠的、最缺的那台行走的顶级光刻机啊!
“老板,有吗?”
秦始见苏泽半天没说话,眼神彻底黯淡了。
他转身,伸手去拉那扇防弹玻璃门。
“算了,我也知道这世界上不存在那种地方,我去跳江了。”
“站住。”
苏泽猛地从电竞椅上弹了起来。
他一把夺过秦始刚从兜里又掏出来的钢卷尺。
“啪”的一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跳什么江?”
苏泽双手搭在秦始的肩膀上,眼神亮得吓人。
“你这双眼睛,比几千万一台的电子显微镜还毒。”
“去普通工厂贴手机膜?”
苏泽冷笑一声。
“简直是暴殄天物!”
秦始愣住了。
他习惯性地用中指推了推必须绝对居中的黑框眼镜。
“那……老板,你要带我去哪?”
秦始咽了口唾沫。
“那里的东西……绝对平齐吗?”
苏泽嘴角勾起一抹反派的腹黑笑容。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一把推开玻璃门。
“不仅平齐。”
“而且还是这个世界上,精度最高的地方。”
苏泽头也不回地往门外的破面包车走去。
“跟我走。”
“带你去手搓芯片。”